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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北方向,十里外的河谷。
哈桑的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他骑着一匹瘦马,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北奔驰。夜风吹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能听到马匹粗重的喘息,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狼嚎。
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土崖,崖壁上长着稀疏的灌木。月光照下来,在河床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哈桑勒住马,抬头看向前方。
前方,有火光。
那是乌尔汗的营地。
三百骑兵的营地,没有帐篷,没有栅栏,只有一堆堆篝火,和围着篝火休息的战士。马匹拴在远处的草地上,低头啃着草根。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烤肉的味道,还有男人粗野的笑声。
哈桑深吸一口气,催马向前。
营地边缘的哨兵发现了他。两个披着皮袄的战士站起来,手里握着弯刀,眼神警惕。
“谁?”
“是我,哈桑。”哈桑翻身下马,声音有些发颤,“侦察队的哈桑。”
哨兵走近,借着篝火的光打量他。哈桑的脸上有伤,衣服上有血迹,马匹瘦得肋骨凸出——这一切,都符合一个逃回来的俘虏该有的样子。
“其他人呢?”一个哨兵问。
“死了。”哈桑低下头,“阿古拉死了,巴特尔死了,另外两个被抓了。只有我逃出来了。”
哨兵对视一眼,然后挥手:“去见首领。”
哈桑被带进营地中央。
乌尔汗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。这个部落首领身材高大,肩膀宽阔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,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。他披着一件狼皮大氅,手里拿着一根烤羊腿,正用匕首割肉吃。
看到哈桑,乌尔汗抬起头,眼睛眯起来。
“哈桑。”首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首领。”哈桑单膝跪地,头埋得很低,“我……我逃回来了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哈桑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们摸到废墟附近,被发现了。阿古拉被箭射死,巴特尔被刀砍死,另外两个……被抓了。我装死,等天黑才逃出来。”
乌尔汗沉默地吃着肉。匕首割开羊肉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周围的战士都停下动作,看着哈桑,眼神里有怀疑,有轻蔑,也有同情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乌尔汗终于问。
哈桑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恐惧——这一次,不是装的。
“废墟里……很乱。”他说,“那些大乾人,在挖壕沟,垒墙,但干得很慢。我看到的西侧缺口,墙只垒到齐胸高,而且有几处很薄,一推就倒。巡逻的士兵没几个,队形松散,有人甚至在烤火睡觉。”
乌尔汗停下割肉的动作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那些人看起来很累。”哈桑继续说,“我逃出来的时候,看到工地上很多人坐着休息,有人躺在地上睡觉。篝火也暗了很多,像是燃料不够了。整个废墟,看起来……人心涣散。”
乌尔汗把匕首插进羊腿里,站起身。
他走到哈桑面前,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篝火的光。哈桑能闻到首领身上浓烈的羊膻味和汗味,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刮过自己的脸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乌尔汗问。
“真的。”哈桑用力点头,“我亲眼看到的。那些大乾人,已经累垮了。他们的防御只做了一半,西侧缺口一冲就破。现在进攻,正是时候。”
乌尔汗沉默了很久。
夜风吹过营地,吹得篝火摇曳,火星飞溅。周围的战士都屏住呼吸,等待首领的决定。
终于,乌尔汗转身,走回篝火旁。
“召集所有人。”他说。
命令传下去。低沉的号角声在河谷里响起,一声,又一声,在夜色中回荡。休息的战士站起来,抓起弯刀,披上皮甲。马匹被牵过来,鞍具被检查,弓弦被拉紧。
三百骑兵,在夜色中集结。
乌尔汗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看着自己的战士。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刀疤像一条蜈蚣,在跳动。
“兄弟们,”首领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,“哈桑带回了消息。废墟里的大乾人,已经累垮了。他们的防御只做了一半,人心散了。现在,正是我们进攻的时候。”
战士们举起弯刀,发出低沉的吼声。
“但我要告诉你们,”乌尔汗继续说,“这不是一场轻松的仗。那些大乾人,虽然累了,虽然乱了,但他们手里有武器,身边有同伴。他们会反抗,会拼命。所以,不要轻敌,不要大意。冲进去,见人就杀,不留活口。抢到的粮食、财物,谁抢到就是谁的。抓到的女人、孩子,谁抓到就是谁的奴隶。”
吼声更大了。战士们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。
“天亮之前,”乌尔汗拔出弯刀,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,“我们要踏平那座废墟,杀光里面的人,抢走所有的东西。然后,带着战利品,回草原去。”
“吼——!”
三百骑兵齐声呐喊。声音在河谷里回荡,震得土崖上的碎石簌簌落下。
乌尔汗跳下石头,翻身上马。他勒住缰绳,马匹人立而起,发出嘶鸣。
“出发!”
马蹄声响起。三百骑兵,像一股黑色的洪流,冲出河谷,冲向十里外的废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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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墟里,冬颜突然抬起头。
她站在西侧缺口的第二道墙基址旁,手里拿着一把铁锹,正在和工匠们一起挖土。夜已经很深了,星星在头顶闪烁,月亮斜挂在天边,洒下清冷的光。
但就在刚才,她好像听到了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萧逸走过来。他左臂的伤还在疼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冬颜放下铁锹,侧耳倾听。
夜风吹过废墟,带来草叶摩擦的沙沙声,带来远处虫鸣的唧唧声,带来篝火燃烧的噼啪声。但在这片嘈杂中,好像还有别的声音。
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、像闷雷一样的声音。
从西北方向传来。
“听到了吗?”冬颜轻声问。
萧逸也侧耳倾听。他的脸色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