艰难防御苦支撑
冬颜蹲在医棚的草席旁，手指捏着针线，在年轻士兵腹部的伤口上穿行。麻沸散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，钻进她的鼻腔。士兵的呼吸微弱而急促，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外露的肠子。冬颜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她的手很稳，但心跳却像擂鼓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。
那不是大乾边军的号角，也不是部落军队的号角。那是一种更低沉、更急促的声音，像野兽在咆哮。
冬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呼延烈又来了。”萧逸的声音从医棚外传来。他站在门口，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冬颜没有抬头，继续缝合伤口。针线穿过皮肉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她能感觉到士兵的生命正在流逝，像沙漏里的沙子。她必须快一点，再快一点。
“多久？”她问。
“半刻钟。”萧逸说，“他们这次没有整队，直接冲过来了。”
冬颜咬紧牙关。
她缝合最后一针，剪断线头，用干净的布条包扎伤口。士兵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，但依然微弱。她站起身，看向医棚外。
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，但黎明前的黑暗依然浓重。废墟外，火把的光点像繁星一样密集，正快速向这边移动。她能听见马蹄声，能听见喊杀声，能听见大地在震动。
一波接一波。
呼延烈没有给喘息的时间。
“伤员还有多少？”冬颜问。
“二十三个重伤，四十多个轻伤。”萧逸说，“医棚已经满了。”
冬颜深吸一口气。
她走出医棚，看向土墙方向。赵将军已经站在箭塔上，王副将带着五百援军正在土墙后布防。流民们重新拿起武器，工匠们重新架起投石车。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，写着恐惧。
“冬颜姑娘！”赵将军在箭塔上喊道，“敌军这次分三路进攻！正面步兵强攻，两翼骑兵包抄，还有一支小队绕到后面去了！”
冬颜的心沉了下去。
绕到后面。
那是医棚的方向。
“萧逸，你带人守住医棚。”冬颜说，“我去前面。”
“你的体力——”萧逸想说什么。
“没事。”冬颜打断他，“我能撑住。”
她向土墙跑去。
脚下的泥土沾满了血，黏糊糊的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、血腥味、汗臭味。伤员的呻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像一首悲壮的交响曲。冬颜穿过废墟，爬上土墙的梯子。她的腿在发抖，但她强迫自己站稳。
箭塔上，赵将军和王副将正在部署防御。
“正面步兵至少八百人。”王副将指着远处，“盾墙比上次更厚，长枪手更多。两翼骑兵各一百，速度很快。绕后的小队大约五十人，都是精锐。”
冬颜看向远方。
火把的光点已经清晰可见。她能看见盾牌的反光，能看见长枪的寒芒，能看见骑兵扬起的尘土。敌军像黑色的潮水，正汹涌而来。
“投石车还有多少石块？”冬颜问。
“三块。”赵将军说，“弩箭还剩十支。滚油……油快用完了。”
冬颜握紧拳头。
物资几乎耗尽。
人力几乎耗尽。
但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。
“正面交给我。”赵将军说，“王副将，你带两百人守左翼。冬颜姑娘，你指挥投石车和弩车，尽量拖延正面进攻。右翼……右翼只能靠流民了。”
“右翼交给我。”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冬颜低头看去。
是那个老工匠张老。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锤，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工匠。他们的脸上沾满煤灰，手上布满老茧，但眼神坚定。
“我们守右翼。”张老说，“就算死，也要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冬颜的喉咙发紧。
她点点头。
“所有人，准备战斗！”
号角声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，是进攻的号角。
呼延烈的军队开始冲锋。
正面，八百步兵举着盾牌，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。盾牌与盾牌之间，长枪如林。脚步声震天动地，像巨人的心跳。两翼，骑兵开始加速，马蹄踏碎泥土，弯刀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闪着寒光。绕后的小队已经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，像毒蛇一样潜行。
土墙上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冬颜站在投石车旁，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军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能听见身边流民粗重的呼吸，能听见远处伤员的呻吟。她的手心全是汗，但她的眼神很冷。
三百步。
两百步。
一百五十步。
“投石车，发射！”冬颜喊道。
工匠们松开绞盘。
巨大的石块呼啸着飞向天空，划出一道弧线，砸向步兵方阵。石块砸在盾墙上，发出沉闷的巨响。盾牌碎裂，木屑飞溅。五六名士兵被砸成肉泥，鲜血喷溅。但盾墙没有崩溃，后面的士兵立刻补上缺口，继续前进。
“弩车，发射！”
弩箭射出，贯穿了三名盾牌手。但箭矢太少了，十支弩箭射完，只造成了二十多人的伤亡。而敌军还有七百多人。
八十步。
“弓弩手，放箭！”
箭塔上，弓弩手射出箭矢。箭雨落下，钉在盾牌上，钉在铠甲上，钉在泥土里。少数箭矢穿过缝隙，射中敌军。惨叫声响起，但很快被喊杀声淹没。
六十步。
冬颜闻到了敌军身上的汗臭味，闻到了皮革味，闻到了铁锈味。她能看见盾牌后面那一张张狰狞的脸，能看见长枪上凝固的血迹，能看见他们眼中疯狂的杀意。
四十步。
“滚油！”赵将军吼道。
土墙下，流民们抬起大锅，将滚烫的热油泼向墙外。惨叫声瞬间炸开。热油浇在盾牌上，浇在铠甲上，浇在皮肤上。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，像地狱的味道。十几名敌军倒在地上打滚，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，继续冲锋。
三十步。
“长枪手，准备！”
土墙上，边军士兵举起长枪，枪尖对准墙外。流民们拿起锄头、铁锹、木棍，手在发抖，但没有人后退。
二十步。
冬颜看见了冲在最前面的敌军。
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，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战斧。他跳过滚油形成的火坑，跳过倒地的同伴，像一头疯牛一样冲向土墙。他的眼睛里只有杀戮，只有疯狂。
十步。
“杀！”
壮汉怒吼一声，战斧砍向土墙。
轰！
土墙震动。
泥土簌簌落下。
“顶住！”赵将军吼道。
边军士兵用长枪刺向墙外的敌军。长枪刺穿盾牌，刺穿铠甲，刺穿身体。鲜血喷溅，染红了土墙。但敌军太多了，像蚂蚁一样涌上来。他们用刀砍，用斧劈，用身体撞击。土墙上出现裂缝，裂缝在扩大。
“右翼！右翼撑不住了！”
冬颜转头看去。
右翼，张老带着工匠们正在苦苦支撑。骑兵已经冲到墙下，弯刀砍向工匠。一个年轻工匠被砍中肩膀，惨叫着倒下。张老一锤砸中一个骑兵的马腿，马匹嘶鸣着倒地，骑兵摔下来，被其他工匠乱棍打死。但更多的骑兵冲上来，弯刀如雪。
“左翼！左翼也有骑兵！”
王副将那边同样危急。两百边军对抗一百骑兵，虽然人数占优，但骑兵的冲击力太强。一次冲锋就冲垮了防线，五六个边军士兵被撞飞，摔在土墙上，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正面，土墙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一尺宽。
“将军！墙要塌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