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民犹豫难抉择
萧逸咬着牙继续往前走。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,只有肩膀处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痛。老吴扶着他,小六在前面探路。夜色浓得化不开,远处传来狼嚎,声音凄厉。又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——是工地的火把。萧逸停下脚步,看着那点光在黑暗中摇曳。还有三里。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疼。走吧。还有三里就到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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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时分,萧逸三人抵达张家庄。
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土坯房的轮廓模糊不清。村口那面破锣在晨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。萧逸的左臂已经麻木到几乎感觉不到存在,但失血带来的虚弱感越来越明显。他每走一步,眼前都会短暂地发黑。
“萧先生,到了。”老吴低声说。
村口土墙后面探出一个人头,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。
“什么人?”少年的声音带着警惕。
“我是萧逸,昨天和村长约好的。”萧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。
少年盯着他们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跑进村里。片刻后,村长拄着拐杖从土墙后面走出来。老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,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。他走到萧逸面前,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村长说。
“小伤。”萧逸说,“村长,我们昨天说的事……”
“进来说。”村长打断他,转身向村里走去,“祠堂里说话。”
萧逸跟着村长走进村庄。
张家庄比从外面看起来更破败。土路坑坑洼洼,路两边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,有几间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梁木。晨雾中飘着淡淡的炊烟味,但更多的是霉味和牲畜粪便的气味。几个村民从门缝里往外看,眼神警惕而麻木。
祠堂在村庄中央,是一间比普通房屋稍大的土坯房。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,上面刻着“张氏宗祠”四个字,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村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里面光线昏暗,只有几缕晨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。
祠堂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。
都是男人,年纪从二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不等。他们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周围,桌上摆着几个粗陶碗,碗里是浑浊的凉水。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——疲惫、警惕、还有深深的忧虑。
萧逸走进祠堂时,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。
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
“坐。”村长指了指桌边唯一空着的木凳。
萧逸坐下,老吴和小六站在他身后。左臂的疼痛又开始发作,像有无数根针在肉里扎。他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“这位是萧先生。”村长对众人说,“从基建工地来的。昨天他来找我,说他们工地被部落联盟围了,需要咱们帮忙。”
祠堂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晨风吹过破窗纸的沙沙声。
“帮忙?”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开口了,他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,“怎么帮?咱们自己都快饿死了。”
“李三说得对。”另一个瘦削的老人接话,“村里还剩多少粮食?多少壮劳力?咱们自己都顾不过来,还去帮别人?”
萧逸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知道各位的难处。”他说,“但部落联盟这次围困的不仅是工地,是整个边境线。他们抢粮食,抓人,烧村子。如果工地守不住,下一个就是张家庄,是你们所有人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李三冷笑,“咱们躲了这么多年,不也活下来了?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萧逸说,“部落联盟集结了上千人,有骑兵,有攻城器械。他们不是来抢点粮食就走,是要彻底占领这片土地。到时候,你们往哪里躲?”
祠堂里又安静下来。
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。光柱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,缓缓旋转。
“萧先生。”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开口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,手指关节粗大,是常年干农活的手,“你说你们工地能守住?”
“能。”萧逸说,“我们有防御工事,有士兵,有武器。但我们需要粮食,需要人手,需要时间。三天,只要守住三天,朝廷的援军就能到。”
“朝廷?”李三嗤笑,“朝廷什么时候管过咱们的死活?去年大旱,饿死那么多人,朝廷给过一粒米吗?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萧逸说,“工地里有重要人物,朝廷不会不管。”
“重要人物?”李三盯着他,“谁?”
萧逸沉默了几秒。
“冬颜。”他说,“神医冬颜。”
祠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那个在黑市拍卖会治好宰相的神医?”
“听说她医术通神,能起死回生。”
“她怎么会在工地?”
萧逸等议论声稍歇,继续说:“冬颜在工地救治伤员,已经救了几十个人。如果工地被攻破,她也会死。到时候,边境线上再也没有人能救你们的亲人,治你们的伤病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。
祠堂里的气氛变了。
“我娘去年摔断了腿,是冬颜大夫路过时给接的骨。”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低声说,“她没收钱,还留了药。”
“我儿子发高烧,也是冬颜大夫给治好的。”另一个老人说,“她是个好人。”
“好人又怎样?”李三的声音依然冰冷,“好人就能让咱们去送死?你们看看村里还剩多少人?壮劳力不到三十个,老弱妇孺一百多。咱们拿什么去帮他们?拿命吗?”
“不是要你们去打仗。”萧逸说,“我们需要粮食,需要盐,需要人手帮忙搬运物资、挖壕沟、做饭。这些事老人和妇女也能做。”
“粮食?”李三站起来,走到萧逸面前,“你知道村里还剩多少粮食吗?每家每户的米缸都快见底了。再过半个月,咱们自己就要饿肚子。凭什么分给你们?”
萧逸也站起来。
左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但他强迫自己站稳。
“凭如果工地守不住,你们连半个月都活不到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部落联盟的骑兵会踏平张家庄,抢走最后一点粮食,抓走所有能干活的人,杀掉老人和孩子。你们想看到那样的场景吗?”
李三盯着他,脸上的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。
两人对视着。
祠堂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“够了。”村长用拐杖敲了敲地面,“都坐下。”
萧逸和李三慢慢坐下。
村长环视众人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。
“吵有什么用?”他说,“事情摆在这里。帮,可能死。不帮,也可能死。你们说,怎么办?”
没有人说话。
晨光越来越亮,祠堂里的光线逐渐清晰。萧逸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——犹豫、恐惧、挣扎。他也能看清祠堂里的细节:墙角的蜘蛛网,桌上陶碗的裂纹,地上干裂的泥土。
还有时间。
但时间不多了。
“我来说两句。”那个穿蓝布衣的男人开口了,他叫张大山,是村里种地最好的,“去年大旱,我家的地颗粒无收。我爹饿得走不动路,是我媳妇背着走了三十里路,去工地求冬颜大夫。冬颜大夫给了我们三天的口粮,还给我爹开了药。我爹活下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这份情,我得还。”
“还情?”李三冷笑,“用全村人的命还?”
“不是还情。”张大山说,“是给自己留条活路。萧先生说得对,如果工地守不住,下一个就是咱们。到时候,咱们往哪里跑?山里?去年冬天冻死了多少人,你们忘了?”
“山里至少能躲。”一个年轻男人小声说。
“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”张大山说,“部落联盟要是占了这片地,他们会搜山,会放火烧林。到时候,咱们就是山里的老鼠,被他们一个个抓出来。”
祠堂里又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