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路拦截起冲突
冬颜的手按在萧逸左臂的伤口上,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,温热,黏稠,带着生命流逝的温度。她的手指在颤抖——这是她第一次在救治时手抖。医棚里很安静,只有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。陈伯站在旁边,脸色惨白,手里拿着干净的纱布,但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张大山和其他村民被拦在医棚外,透过破布帘的缝隙,能看见里面晃动的影子。冬颜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拿起剪刀,剪开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。伤口完全暴露出来——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,边缘发白肿胀,中间还在缓慢渗血。她看了一眼萧逸的脸。苍白,没有血色,眼睛紧闭,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还活着。但随时可能死。她拿起针线,手终于不抖了。
针尖刺入皮肉。
萧逸的身体没有反应,连最轻微的抽搐都没有。这更可怕。冬颜咬着下唇,一针,一针,把翻卷的皮肉拉回原位。血从缝合处渗出来,她立刻用纱布压住,等几秒,再继续。医棚里弥漫着血腥味,还有草药和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。陈伯递来新的纱布时,手也在抖。
“冬姑娘,他……他能活吗?”陈伯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冬颜没有回答。她不能回答。她只是继续缝合,动作快而稳,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。左臂的伤口很长,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部,最深的地方能看见白色的骨头。她用了整整一刻钟才把伤口完全缝合,用掉了三卷纱布才把血止住。最后,她检查萧逸的脉搏——微弱,但还在跳。呼吸浅而急促,体温偏低,嘴唇发紫。
失血性休克。
她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扶着医棚的木柱才站稳。医棚外,张大山和其他村民还站在那里,脸上都是焦急。远处,王副将正在安排新来的村民,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:“先安排住处……那边有空的草棚……粮食下午发……”
“陈伯。”冬颜说,声音沙哑,“你看着他,每半刻钟检查一次脉搏和呼吸。如果他醒了,立刻叫我。”
“好,好。”
冬颜掀开布帘走出去。
阳光刺眼,她眯了眯眼睛。医棚外,张大山立刻迎上来,脸上还沾着干掉的血迹:“冬姑娘,萧先生他……”
“还活着。”冬颜说,“但伤很重,能不能撑过去,看今晚。”
张大山松了口气,但表情依然凝重。他身后,李二狗和那个中年妇女站在一起,妇女怀里抱着孩子,孩子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其他村民或站或坐,脸上都是疲惫和恐惧。
“你们有多少人?”冬颜问。
“十四个。”张大山说,“八个男人,四个女人,两个孩子。都是张家庄的,愿意来工地干活。”
冬颜扫视着这些人。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,脸上带着长期饥饿的痕迹,但眼神里有种东西——不是绝望,而是某种近乎固执的求生欲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,在流民营里,在医馆外排队的人群里。这些人,是萧逸用命换来的。
“王副将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王副将正在指挥几个士兵搭草棚,听见声音立刻跑过来:“冬姑娘。”
“安排他们住下,分粮食,安排工作。”冬颜说,“另外,加强警戒。拦截部队败退了,但随时可能回来,或者带更多人回来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王副将说,“我派了五个人去侦察,两个往县城方向,三个往树林方向。另外,防御工事今天下午就能完成第一段,大概三十丈长,三丈高。”
冬颜点点头。她看向张大山:“你们会干什么?”
张大山挺直腰板:“我会打铁,会木工,会种地。李二狗会编筐,会挖井。刘婶会织布,会做饭。其他人,都能干活。”
“好。”冬颜说,“王副将,你安排。张大山,你跟我来。”
她转身往工地中央走去,张大山跟在后面。工地上很热闹,流民们在忙碌,有的在挖地基,有的在搬石头,有的在搭木架。远处,第一段城墙已经初具雏形,用夯土和石块垒成,虽然粗糙,但很结实。冬颜走到一个临时搭起的木棚前,里面堆满了工具——铁锹、镐头、斧子、锯子。
“这里缺一个管工具的。”冬颜说,“你负责登记,谁借了什么,什么时候还,坏了要报修。能做到吗?”
张大山愣了一下,然后用力点头:“能!”
“另外,”冬颜从木棚里拿出一把短刀,递给张大山,“这个给你。工地有规矩,不准私斗,不准偷窃,不准欺压他人。违反规矩的,轻则罚工,重则赶出去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张大山接过短刀,握在手里,刀柄还带着木头的温度。
“去帮王副将安排你的人。”冬颜说,“晚上吃饭时,我会宣布规矩。”
张大山走了。冬颜站在原地,看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。阳光很烈,晒得地面发烫,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。远处,医棚的布帘被风吹动,露出里面躺着的萧逸。她还记得萧逸昏迷前的样子——脸色苍白如纸,眼睛半睁着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她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不能乱。
她告诉自己。
萧逸倒下了,她不能倒。工地上几百号人,还有新来的这十四个人,都看着她。她是医生,是领导者,是最后的防线。
她转身,走向正在搭建的防御工事。
王副将正在指挥几个流民夯土。他们把土装进木框里,用石锤一下一下砸实,发出沉闷的砰砰声。工事已经垒了三尺高,沿着工地边缘延伸,像一条土黄色的长蛇。
“冬姑娘。”王副将看见她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照这个速度,三天内能把东面和北面围起来。南面是河,西面是树林,可以缓一缓。”
“不够快。”冬颜说,“拦截部队今天吃了亏,不会善罢甘休。最迟明天,他们可能就会带更多人回来。”
王副将脸色凝重:“我们的人手不够。工地上的流民,能干重活的不到两百人,还要分出一部分去种地、打猎、盖房子。防御工事是个大工程,没有三四百人干不完。”
冬颜沉默了几秒。
她看着那些夯土的流民。他们大多瘦弱,衣服破烂,但干得很卖力。石锤砸下去时,他们的手臂肌肉绷紧,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,在破衣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。这些人,是萧逸和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。他们信任她,跟着她,在这里建起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。
她不能让他们死。
“把所有人都叫来。”冬颜说,“男人,女人,能走路的都来。防御工事今天必须完成五十丈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冬颜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王副将,你去安排。我去看看萧逸。”
她转身走回医棚。
医棚里,萧逸还在昏迷。陈伯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,手里拿着扇子,轻轻给他扇风。萧逸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,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。冬颜走过去,检查他的脉搏——比刚才有力了一些,体温也有所回升。
“他刚才动了一下。”陈伯小声说,“手指动了动,但没醒。”
“好迹象。”冬颜说。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药粉,那是她之前配制的止血生肌散,用三七、白及、地榆磨成,混合了少许蜂蜜。她小心地解开萧逸手臂上的纱布,把药粉撒在缝合的伤口上,再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。
伤口没有感染迹象,这是万幸。
但失血太多,身体需要时间恢复。萧逸能不能撑过去,就看今晚的体温和意识恢复情况。如果发烧,如果伤口感染,如果脏器衰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