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颜不敢想下去。
她坐在萧逸旁边的小凳子上,握住他的手。萧逸的手很凉,手指修长,掌心有薄茧,那是长期握笔和工具留下的。她记得这双手曾经很稳,在画图纸时,在指挥施工时,在握住她的手时。
现在,这双手冰冷无力。
医棚外传来嘈杂的声音。王副将在喊人集合,流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工具碰撞声混在一起。冬颜松开萧逸的手,站起来,掀开布帘走出去。
工地上,所有人都聚集在中央的空地上。男人,女人,老人,孩子,大概三百多人,黑压压一片。他们脸上带着疑惑、不安、期待。张大山带着新来的十四个人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刚领到的工具。
冬颜走到一个土堆上,站得高一些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。
“各位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传得很远,“今天早上,我们的人在半路被拦截了。萧逸受了重伤,现在还昏迷不醒。拦截我们的人,是县衙的衙役和乡勇。他们为什么拦截我们?因为我们在建的这个工地,让他们害怕了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“他们害怕我们团结起来,害怕我们建起城墙,害怕我们种出粮食,害怕我们不再需要他们的施舍和压迫。”冬颜继续说,声音渐渐提高,“他们想让我们散掉,想让我们回到以前那种饿死、病死、被欺负死的日子。你们愿意吗?”
“不愿意!”张大山第一个喊出来。
“不愿意!”李二狗跟着喊。
“不愿意!”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,声音汇成一片,在工地上空回荡。
冬颜等声音平息,继续说:“拦截部队今天败退了,但他们还会回来。可能明天,可能后天,可能带着更多的人,更多的武器。我们要怎么办?”
她看着人群。
一个老工匠站起来,声音沙哑:“冬姑娘,你说怎么办,我们就怎么办!”
“对!你说怎么办,我们就怎么办!”
冬颜点点头:“好。今天,我们要把防御工事建完五十丈。所有人,男人女人,能拿工具的拿工具,能搬石头的搬石头,能夯土的夯土。老人和孩子,去烧水,做饭,照顾伤员。我们必须在敌人回来之前,把墙垒起来!”
人群爆发出吼声。
工具被举起,石头被搬起,尘土飞扬。三百多人像一台巨大的机器,开始运转。男人扛着木料,女人提着土筐,孩子跑来跑去送水。夯土的声音此起彼伏,砰砰砰,像心跳,像战鼓。
冬颜跳下土堆,拿起一把铁锹,加入夯土的队伍。
土很硬,一锹下去只能挖起一小块。她用力挖,一锹,两锹,三锹。汗水很快湿透了衣服,粘在皮肤上,很不舒服。手掌磨破了,火辣辣地疼。但她没有停。
旁边,张大山在搬石头。一块石头有几十斤重,他抱起来,走到墙边,放下,再回去搬下一块。李二狗在挖土,动作生疏但很卖力。刘婶和其他妇女在编草绳,用来固定木架。孩子们提着水桶,给干活的人送水。
太阳升到头顶,又慢慢西斜。
五十丈的防御工事,一点一点垒起来。三尺,四尺,五尺。土墙粗糙不平,但结实厚重。墙顶留了垛口,可以站人,可以射箭。墙外挖了壕沟,一丈宽,三尺深,里面插着削尖的木桩。
冬颜直起腰,擦了擦汗。
她的手掌已经起了水泡,破了,流血,和铁锹柄粘在一起。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腰像要断了。但她看着眼前这段墙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这是他们建的。
用他们的手,他们的汗,他们的血。
王副将走过来,脸上都是尘土,但眼睛发亮:“冬姑娘,五十丈完成了!照这个速度,三天内真能把东面和北面围起来!”
冬颜点点头。她看向医棚方向。
萧逸还没醒。
但墙垒起来了。
至少,他们有了第一道防线。
至少,他们能保护自己了。
她放下铁锹,走向医棚。医棚里,陈伯正在给萧逸喂水。萧逸的眼睛半睁着,眼神涣散,没有焦点。水从嘴角流出来,陈伯赶紧用布擦掉。
“他刚才睁眼了。”陈伯说,“但好像不认识人,喊他也没反应。”
冬颜走过去,握住萧逸的手:“萧逸。”
萧逸的眼睛动了动,看向她。但眼神依然空洞,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。
“萧逸,是我。”冬颜说,声音很轻,“我们在工地,墙垒起来了,五十丈。张大山他们安顿好了,都在干活。你会好起来的,一定会。”
萧逸的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
但冬颜看见,他的手指,轻轻握了握她的手。
很轻,很轻的一下。
但足够了。
医棚外,夕阳西下,天空被染成橘红色。工地上,人们还在忙碌,夯土的声音,搬石头的声音,说话的声音,混在一起,像一首粗糙但有力的歌。
墙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道黑色的屏障。
屏障这边,是活着的人。
屏障那边,是未知的敌人。
冬颜坐在萧逸旁边,握着他的手,看着医棚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今晚,会很漫长。
但至少,他们还有墙。
至少,他们还有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