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领沉默地看着。
他的手指还在敲击桌面,节奏不变。眼睛盯着地图,盯着丘陵的位置,盯着那个被标记出来的营地。他的脑子里在计算:兵力对比、地形优劣、时间成本、风险概率。
帐篷里的空气越来越热。
牛油蜡烛燃烧散发出的油脂味,混合着男人们身上的汗味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。外面的营地传来隐约的喧哗声:士兵的吆喝、马匹的嘶鸣、篝火噼啪的爆响。那些声音透过帐篷的牛皮传进来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精瘦汉子还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他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,浸湿了衣服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像擂鼓。
终于,首领抬起手。
争吵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哈森。”首领说,“你需要多少人?”
哈森的眼睛亮起来:“一百精锐。五十人攀爬,五十人接应。攀爬的人要带短刀、弓箭、绳索。接应的人带长兵器,等攀爬的人清除哨兵后,大部队再上。”
“时间?”
“今夜准备,明夜行动。”哈森说,“攀爬需要两个时辰。子时出发,丑时抵达丘陵脚下,寅时开始攀爬,卯时前必须进入营地。天亮前结束战斗。”
首领看向巴图。
“巴图。”
巴图绷着脸:“在。”
“你带主力部队,在正面佯攻。”首领说,“不需要真打,但要制造声势。吸引他们的注意力,给哈森创造机会。”
巴图的脸色缓和了一些。至少他还有仗打。
“攻城器械呢?”他问。
“造。”首领说,“云梯、冲车、盾车,都造。造得越多越好,声势越大越好。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正面强攻。”
他站起身。
帐篷里所有人都站起来。
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,巨大而威严。
“粮食我们要。”首领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,“工具我们要。布料我们要。那个营地,我们也要。但最重要的是,那个指挥营地的女人,我要活的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。
“她不是普通人。能指挥士兵的女人,要么有背景,要么有本事。无论哪种,抓到她,对我们都有用。至于那个重伤的男人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如果还活着,一起抓来。如果死了,把头砍下来,挂在旗杆上。”
帐篷里响起低低的应和声。
“现在。”首领说,“哈森,去挑人。巴图,去督造攻城器械。两个时辰后,我要看到进展。”
“是!”
将领们转身离开帐篷。
精瘦汉子还跪着。首领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他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首领说,“去休息吧。明天还有任务。”
“谢首领。”
精瘦汉子站起身,腿有些麻。他走出帐篷,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营地里,篝火还在燃烧,士兵们还在喧哗,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。他能感觉到那种变化——一种紧绷的、蓄势待发的力量,在空气中弥漫。
他走向自己的帐篷,掀开帘子钻进去。
帐篷里很黑,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些许月光。他躺在地上铺的兽皮上,闭上眼睛。但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个营地的画面:栅栏、壕沟、帐篷、粮食堆、医棚、那个女人……
那个女人。
他记得她的样子。站在营地里,指挥若定,眼神坚定。她说话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。她走路的速度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。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女人,甚至不像他见过的任何男人。
她是什么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首领要抓她活的。
帐篷外传来声响。
他睁开眼睛,从缝隙看出去。几个士兵抬着粗大的木料走过,木料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拖拽声。远处传来斧头砍树的声音,咚咚咚,节奏急促。还有铁锤敲打金属的声音,铛铛铛,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他们在造攻城器械。
精瘦汉子翻了个身,脸朝上。帐篷顶是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能想象外面的场景:巴图在指挥士兵砍树,把树干削成云梯的横杆;铁匠在打铁,把烧红的铁条弯成冲车的撞角;工匠在组装盾车,用厚木板钉成巨大的盾牌,下面装上轮子。
那些器械会很重,很笨拙,但很有威慑力。
正面佯攻。
侧面突袭。
很聪明的战术。哈森一向聪明。但那个营地里的女人,她聪明吗?她能看穿这个战术吗?她能提前察觉到侧面的危险吗?
精瘦汉子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明夜,丘陵上会流血。
很多血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觉。但耳朵里还是那些声音:砍树声、打铁声、士兵的吆喝声、马匹的嘶鸣声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某种战争的序曲,在夜色中缓缓奏响。
帐篷外,月光清冷。
营地中央,最大的帐篷里,首领还坐在桌后。
蜡烛已经烧短了一截,烛泪堆积在铁架上,像凝固的油脂。首领盯着地图,手指在上面移动,从部落营地移到丘陵,移到那个被标记出来的点。
他的眉头皱得很紧。
哈森的战术很好,但风险依然存在。攀爬丘陵不容易,尤其是在夜里。万一被哨兵发现,万一攀爬失败,万一正面佯攻被识破……
太多的万一。
但粮食必须拿到。
部落已经缺粮很久了。去年冬天雪大,冻死了很多牛羊。今年春天雨水少,草长得不好。夏天又闹了蝗灾,把仅剩的草场啃得精光。部落里的存粮快吃完了,再不想办法,这个冬天会饿死很多人。
那个营地的粮食,是救命粮。
必须拿到。
不惜代价。
首领拿起炭条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。从部落营地到丘陵侧面,一条弯曲的、隐蔽的线。那是哈森要走的路线。他又画了一条线,从部落营地到丘陵正面,一条笔直的、张扬的线。那是巴图要走的路线。
两条线,像两把刀,刺向同一个目标。
他放下炭条,端起桌上的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。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痛,但能提神。他需要保持清醒,需要思考每一个细节,需要预判每一种可能。
帐篷帘子被掀开,一个老人走进来。
是刚才坐在右边的两个老人之一。他叫乌恩,是部落的萨满,也是首领的谋士。
“首领还没睡。”乌恩说。
“睡不着。”首领放下酒壶,“乌恩,你觉得哈森的战术能成吗?”
乌恩走到桌边,看着地图。他的眼睛很浑浊,但眼神很锐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