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觉异动防包抄
雨下了一整夜,天亮时转为细雨。
冬颜走出医棚,眼睛布满血丝。营地里的泥土被雨水浸透,踩上去软绵绵的,留下深深的脚印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新味道。士兵们已经开始巡逻,盔甲上挂着水珠,在晨光中闪着微光。
赵将军从营帐走出来,脸色凝重。
“冬姑娘。”他说,“东边丘陵,巡逻队发现了一些痕迹。”
冬颜的心一紧:“什么痕迹?”
“攀爬的痕迹。”赵将军说,“岩石上有新的擦痕,草丛被踩倒,泥土里有脚印。很新鲜,是昨夜留下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敌人已经开始侦察了。
而且是从侧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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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时指挥所设在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里。帐篷里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,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地图。地图用炭笔画成,线条粗犷,标注着丘陵、平原、河流和营地位置。帐篷顶漏着几缕光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冬颜站在桌边,手指按在地图上。
“这里。”她的指尖落在丘陵东侧,“脚印集中在这一片。岩石上的擦痕很深,说明有人负重攀爬。”
赵将军俯身细看:“不止一处。你看,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。三个不同的位置,都发现了痕迹。”
“他们在找突破口。”冬颜说,“正面防御太强,他们想绕到侧面。”
帐篷帘子被掀开,萧逸援军的头领走进来。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脸上有道刀疤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。他叫张铁山,是萧逸从流民中提拔起来的将领。
“冬姑娘,赵将军。”张铁山抱拳行礼,“西边巡逻队也发现了异常。”
“说。”赵将军抬头。
“昨夜子时前后,西边丘陵有火光闪动。”张铁山说,“很微弱,像火把被布蒙着。火光移动很快,从南向北,沿着丘陵线走了一里多地,然后消失了。”
冬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:“西边也有。”
“不止。”张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布上包着几样东西,“这是巡逻队在丘陵脚下捡到的。”
他把布摊开在桌上。
里面有三样东西:一块碎布片,颜色深褐,边缘粗糙;一根断掉的皮绳,绳头有烧焦的痕迹;还有几粒黑色的、硬邦邦的东西。
冬颜拿起那几粒黑色东西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炭。”她说,“烧过的木炭。”
“炭?”赵将军皱眉。
“他们在夜间行动,需要照明,但又怕暴露。”冬颜放下炭粒,“用布蒙着火把,火光微弱,但能看清路。炭粒可能是火把燃烧时掉落的。”
她拿起那块碎布片,对着帐篷顶漏下的光仔细看。布片很厚,质地粗糙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她用指甲刮了刮,刮下一些黑色的粉末。
“烟灰。”她说,“这块布蒙过火把。”
帐篷里安静下来。
三个人盯着桌上的证据,空气里只有雨滴敲打帐篷顶的噗噗声,还有远处士兵操练的呼喝声。晨光透过帐篷缝隙照进来,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,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光里游动。
“他们在侦察侧翼。”赵将军打破沉默,“正面佯攻,侧翼突袭。这是典型的包抄战术。”
“而且不止一路。”冬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条线,“东边和西边都有活动痕迹。他们可能在寻找最适合攀爬的位置,也可能在试探我们的防御反应。”
张铁山握紧拳头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冬颜看向赵将军。
赵将军盯着地图,手指在丘陵线上来回移动。他的手指很粗,关节突出,指尖有老茧。地图上的炭笔线条被他按得有些模糊。
“营地正面防御最强。”他说,“栅栏加固过,壕沟挖了两道,弓箭手布置了三十人。但侧面……”他的手指停在丘陵与营地交界处,“这里,地势平缓,树木稀疏。我们只布置了十人巡逻。”
“太少了。”冬颜说。
“兵力不够。”赵将军直起身,“我们总共只有一百二十名士兵,要防守整个营地,还要保护平民和物资。正面必须留足人手,否则敌人一个冲锋就能突破。”
帐篷里再次安静。
雨声大了些,哗啦啦地响。帐篷顶的漏水处滴下一滴水,正好落在桌上地图的丘陵位置,把炭笔线条晕开一小片。
冬颜盯着那团水渍。
水渍慢慢扩散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“萧逸说过一句话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赵将军和张铁山都看向她。
“他说,防守不是被动挨打,而是主动引导敌人进入我们预设的战场。”冬颜的声音很平静,“如果我们知道敌人会从侧面来,那侧面就不是弱点,而是陷阱。”
赵将军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继续说。”
冬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弧形:“丘陵这一片,地势复杂,有岩石,有灌木,有陡坡。敌人攀爬需要时间,攀爬后需要集结。如果我们在这里……”她的指尖点在几个位置,“设置障碍,布置陷阱,埋伏弓箭手。等他们爬上来,以为找到突破口时,迎接他们的不是空虚的营地,而是准备好的杀戮场。”
张铁山吸了口气:“需要多少人?”
“正面不能动。”冬颜说,“正面必须保持足够的防御力量,让敌人相信我们主力都在那里。侧面的埋伏,需要精锐,需要熟悉地形的人,需要能忍耐、能隐藏、能一击致命的人。”
她看向张铁山:“你手下有多少这样的人?”
张铁山想了想:“二十个。都是跟着我从流民里杀出来的,见过血,不怕死。”
“不够。”赵将军说,“我调十个老兵给你。都是边境打过仗的,知道怎么埋伏,怎么杀人。”
“三十人。”冬颜计算着,“三十人埋伏在侧面,正面留九十人。敌人如果分兵,正面佯攻的部队不会太多,九十人足够守住。侧面的三十人,必须全歼敌人的突袭部队。”
“全歼?”张铁山皱眉,“冬姑娘,敌人如果派一百人突袭,我们三十人对一百人……”
“地形优势。”冬颜打断他,“他们在攀爬,体力消耗大,队形分散。我们在暗处,以逸待劳,有陷阱辅助。三十人对一百人,不是正面厮杀,是伏击猎杀。”
她的声音很冷,像冬天的冰。
赵将军看着她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,这个女子在医棚里救人的样子。那时她眼神温柔,手指灵巧,说话轻声细语。现在,她站在地图前,分析敌情,布置陷阱,眼神锐利得像刀。
战争改变人。
或者说,战争让人露出本来面目。
“陷阱怎么布置?”赵将军问。
冬颜从桌上拿起炭笔,在地图上画起来。她的画技不好,线条歪歪扭扭,但意思很清楚。
“这里,挖陷坑。”她在丘陵缓坡上画了几个圈,“不用太深,半人高就行,底下插削尖的木桩。用草叶树枝掩盖。”
“这里,布置绊索。”她在岩石间画了几条线,“用藤蔓或者皮绳,离地一尺高。敌人奔跑时绊倒,埋伏的弓箭手射杀。”
“这里,堆滚石。”她在陡坡上画了几个三角形,“用绳索固定,等敌人爬到一半,砍断绳索,石头滚下去。”
她一边画一边说,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帐篷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,士兵的操练声远了又近,近了又远。晨光慢慢变亮,帐篷里的阴影退去,一切都清晰起来。
赵将军看着她画的图,忽然问:“冬姑娘,你学过兵法?”
冬颜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但我看过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杂书。”冬颜继续画,“有讲工程的,有讲机械的,有讲地理的。陷阱的原理很简单,利用地形,利用重力,利用人的惯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