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画完了,放下炭笔。
地图上多了许多标记,像一张蛛网,把丘陵侧面罩得严严实实。
“还需要一样东西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火。”冬颜看向帐篷外,“雨停了,地面还是湿的,但草木已经干了。如果在陷阱区泼上油脂,等敌人进入后点火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但赵将军和张铁山都明白了。
火攻。
最古老,最有效,也最残忍的战术。
“油脂我们有。”张铁山说,“从商队那里换来的,本来是用来点灯照明的。”
“全部用上。”冬颜说,“不够的话,砍松树枝,松脂易燃。”
赵将军盯着地图,沉默了很久。
帐篷里只有呼吸声。
终于,他抬起头:“就这么办。张铁山,你带三十人,现在就去布置。陷阱要在天黑前完成,埋伏要在入夜前就位。”
“是!”张铁山抱拳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冬颜叫住他。
张铁山回头。
冬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递给他:“这里面是药粉,刺激性很强。撒在陷阱周围,敌人吸入后会咳嗽流泪,视线模糊。”
张铁山接过布袋,掂了掂:“冬姑娘,你……”
“我是医者。”冬颜说,“医者救人,也杀人。有时候,杀是为了救。”
张铁山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出帐篷。
帘子落下,帐篷里只剩下冬颜和赵将军。
雨完全停了。
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营地上,照在泥泞的道路上,照在士兵们忙碌的身影上。空气清新得过分,带着雨后特有的干净味道,但在这干净之下,某种紧绷的气息正在蔓延。
“冬姑娘。”赵将军忽然说,“你昨晚没睡?”
冬颜揉了揉眼睛:“睡不着。”
“担心萧逸?”
“担心所有人。”冬颜说,“敌人要来了,我知道。我能感觉到。”
赵将军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紧抿的嘴唇。这个女子,从穿越而来,从黑市拍卖会,从朝堂治病,到现在站在战争边缘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,但每一步都走得坚定。
“你去休息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布置陷阱的事,我和张铁山盯着。”
冬颜摇头:“我要去医棚看看萧逸,然后去侧面看看地形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赵将军。”冬颜打断他,“这场仗,我们必须赢。输了,所有人都得死。萧逸会死,我会死,这些士兵会死,那些平民会死。我们带来的种子,我们建起的工坊,我们教的知识,全都会消失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空气里。
“所以,我不能休息。”她说,“我要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。”
赵将军不再劝。
他看着冬颜走出帐篷,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一层金边,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,很暗,像某种沉重的负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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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棚里,孙大夫正在给萧逸换药。
萧逸的左臂伤口已经结痂,周围的红肿消退了许多。高烧完全退了,体温恢复正常,呼吸平稳悠长。但他的眼睛依然紧闭,脸色依然苍白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冬颜走进来,孙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冬姑娘,你来了。”孙大夫说,“萧公子的伤情稳定了,脉象也平稳了。但就是醒不过来。”
冬颜走到床边,握住萧逸的手。
他的手温热,掌心干燥,手指微微弯曲。她握紧他的手,感受着他的脉搏,一下,两下,三下,稳定而有力。
“他会醒的。”她说。
“希望如此。”孙大夫叹了口气,“外面情况怎么样?我听说敌人要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冬颜没有多说。
她俯身,仔细检查萧逸的伤口。伤口包扎得很好,纱布干净,没有渗血,没有异味。她轻轻按压伤口周围,萧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有反应。
虽然微弱,但有反应。
冬颜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凑到萧逸耳边,轻声说:“萧逸,你能听见我吗?敌人要来了,我们在布置防御。你要快点醒过来,我们需要你。”
萧逸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像蝴蝶翅膀的振动,但冬颜看见了。
她的眼眶忽然发热。
“孙大夫。”她直起身,“你继续照顾他。我去侧面看看。”
“冬姑娘,你……”孙大夫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,“你也注意休息。”
冬颜点点头,转身走出医棚。
阳光刺眼。
她眯起眼睛,适应了一会儿光线,然后朝营地东侧走去。地面泥泞,她的布鞋很快沾满泥巴,走起来噗嗤噗嗤响。空气里飘着炊烟的味道,还有煮粥的香气。平民们已经开始做早饭,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。
和平的假象。
冬颜穿过营地,走到栅栏边。栅栏外就是丘陵,丘陵不高,但坡度陡峭,岩石裸露,灌木丛生。昨夜下雨,岩石湿滑,泥土松软,踩上去容易打滑。
正是攀爬的好时机。
她沿着栅栏走,仔细观察地形。张铁山已经带着人开始布置陷阱了。十几个士兵在挖坑,铁锹铲进泥土里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几个老兵在设置绊索,藤蔓从灌木丛里扯出来,拧成一股,绑在岩石上。还有几个人在堆滚石,把大小合适的石头搬到陡坡上,用绳索固定。
张铁山看见她,走过来。
“冬姑娘,你怎么来了?”
“看看进度。”冬颜说,“天黑前能完成吗?”
“能。”张铁山抹了把汗,“三十个人,手脚都快。陷阱区从这边到那边,大约五十丈宽,够敌人喝一壶的。”
冬颜看向他指的方向。
丘陵侧面,从营地栅栏往外延伸五十丈,这一片区域正在被改造成死亡地带。陷坑已经挖了七八个,每个坑底都插着削尖的木桩,木桩顶端用火烤过,坚硬如铁。绊索布置了十几道,隐藏在草丛里,肉眼难辨。滚石堆了三处,每处都有十几块大石头,绳索绷紧,随时可以砍断。
“油脂呢?”冬颜问。
“已经泼上了。”张铁山指向几处灌木丛,“那些地方,草叶树枝上都浇了油脂。火把一点,瞬间就能烧起来。”
冬颜点点头。
她走到一处陷坑边,蹲下身仔细看。坑挖得不错,深度合适,掩盖得也巧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