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建联合谋诡计
铁木尔盯着帐篷门口透进来的阳光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。碗是粗陶制的,边缘有些破损,摸上去粗糙硌手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他第一次带兵打仗时,用的也是这样的碗。那时他脸上还没有这道刀疤,那时他以为战争就是冲锋、杀人、抢掠。现在他知道了,战争不只是刀剑碰撞,还有算计、联合、背叛。帐篷外传来士兵训练的呼喝声,一声高过一声,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肉汤一饮而尽。汤已经凉了,油花凝固在碗壁上,喝下去有一股腥味。他放下碗,对阿古拉说:“告诉苏赫,天黑前出发。”阿古拉点头,起身走出帐篷。铁木尔独自坐在火堆旁,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那道刀疤在阴影里像一条沉睡的蛇。
三天后,苏赫抵达大乾国京城。
京城比苏赫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城墙有十丈高,用青灰色的条石砌成,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,箭楼的瞭望口里隐约能看到守军的身影。城门有三丈宽,两扇厚重的木门上包着铁皮,铁皮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,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,有骑着马的商人,还有衣衫褴褛的流民。守城的士兵穿着红色的军服,手里握着长枪,挨个检查进城的人。
苏赫穿着商人的衣服——一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袍,腰间系着玉带,头上戴着方巾。他身边跟着两个随从,都穿着粗布衣服,挑着两个大箱子。箱子里装的是皮毛和药材,都是部落的特产。
“站住。”一个守城士兵拦住他们,“干什么的?”
“做生意的。”苏赫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递给士兵。木牌上刻着“通商令”三个字,下面盖着户部的印章。这是阿古拉提前准备好的。
士兵接过木牌,仔细看了看,又打量了苏赫几眼:“从哪儿来?”
“北边,做皮毛生意的。”
“箱子里装的什么?”
“上好的貂皮和鹿茸。”苏赫示意随从打开箱子。箱盖掀开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黑色的貂皮,皮毛油亮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另一个箱子里装着鹿茸,用红绸布包着,只露出一点角尖。
士兵伸手摸了摸貂皮,又闻了闻鹿茸,点点头:“进去吧。记住,在京城要守规矩。”
“是,是。”苏赫接过木牌,带着随从进了城。
京城里的街道很宽,能并排走四辆马车。街道两旁是店铺,店铺的招牌五颜六色,有写着“绸缎庄”的,有写着“茶楼”的,有写着“药铺”的。街上人来人往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声混在一起,嘈杂而热闹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——烤饼的香味、药材的苦味、马粪的骚味、还有女人身上的脂粉味。
苏赫按照阿古拉给的地址,找到一家客栈。
客栈叫“悦来客栈”,在城南的一条小巷里。客栈不大,两层楼,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。苏赫走进客栈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掌柜,正在拨弄算盘。
“客官,住店?”掌柜抬起头。
“要两间房,安静点的。”
“好嘞。”掌柜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,“二楼东头两间,一天五十文,包早饭。”
苏赫付了钱,带着随从上了楼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窗户对着后院,后院里有几棵槐树,树上挂着鸟笼,笼子里的画眉在叽叽喳喳地叫。苏赫推开窗户,风吹进来,带着槐花的香味。
他坐在床上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
信是阿古拉写的,上面列了几个名字,还有地址。这些人是京城里的保守派官员,有的是户部的,有的是兵部的,有的是礼部的。阿古拉说,这些人对朝廷的新政不满,对冬颜搞的基建更是深恶痛绝。如果能联系上他们,说不定能达成合作。
但怎么联系,是个问题。
苏赫盯着信上的名字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窗外的画眉还在叫,声音清脆,像一串串珠子落在玉盘上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桌上,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精灵。
他想起阿古拉的话:“不要直接去找他们。先找中间人,探探口风。”
中间人。
苏赫收起信,起身下楼。
掌柜还在拨弄算盘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。苏赫走到柜台前,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
掌柜抬起头,眼睛一亮:“客官,这是?”
“向你打听个人。”苏赫说。
“您说。”
“京城里,有没有专门帮人牵线搭桥的?就是那种……认识很多达官贵人,能帮忙传话的。”
掌柜看了看银子,又看了看苏赫,压低声音:“客官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做生意。”苏赫说,“想认识几个官场上的人,方便办事。”
掌柜犹豫了一下,伸手拿起银子,掂了掂:“城南有个叫‘老钱’的,专门干这个。不过,他收费不便宜。”
“地址?”
掌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写了个地址,递给苏赫:“客官,我可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明白。”苏赫接过纸,转身出了客栈。
老钱住在城南的一条胡同里。
胡同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两边的墙壁很高,墙上长着青苔,青苔湿漉漉的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胡同里很安静,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,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,像有人在后面跟着。
苏赫找到门牌号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一个瘦小的老头探出头。老头六十多岁,脸上皱纹很深,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两颗黑豆。
“找谁?”
“老钱?”
“我就是。”老头打量了苏赫一眼,“有事?”
“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老头让开身子: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户,窗户上糊着纸,纸已经发黄了。屋里摆着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套茶具,茶壶是紫砂的,壶身上刻着山水图案。空气里有一股霉味,还有淡淡的茶香。
老头给苏赫倒了杯茶:“说吧,什么事?”
苏赫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,放在桌上。
老头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客官,这是?”
“想请你帮忙传个话。”苏赫说,“给几位大人。”
“哪几位?”
苏赫说了三个名字。
老钱的脸色变了变:“客官,这几位……可不好接触。”
“所以才找你。”苏赫又掏出一锭金子,“事成之后,还有重谢。”
老钱盯着金子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茶壶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,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,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缕缕白烟。窗外的胡同里传来叫卖声:“冰糖葫芦——冰糖葫芦——”
“客官,”老钱终于开口,“您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做生意的。”
“做什么生意?”
“皮毛,药材。”
老钱摇摇头:“客官,您别糊弄我。做皮毛生意的,不会找这几位大人。这几位大人,管的可不是生意上的事。”
苏赫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想和他们谈一笔买卖。”
“什么买卖?”
“关于北边那个营地的买卖。”
老钱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冬颜那个营地?”
“对。”
老钱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。茶是绿茶,茶叶在杯子里浮沉,像一群绿色的小鱼。他喝了几口,放下杯子:“客官,您是想……”
“我想和他们合作。”苏赫说,“那个营地,对我们双方都是威胁。”
老钱盯着苏赫,看了很久,突然笑了:“客官,您不是大乾国的人吧?”
苏赫心里一紧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何以见得?”
“口音。”老钱说,“您的口音,带着北边的味道。还有,您的手。”他指了指苏赫的手,“虎口有老茧,是常年握刀的手。做生意的,可不会这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