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应混入藏危机
苏赫在客栈床上翻了个身，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照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裂缝很长，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。裂缝里黑漆漆的，像一条通往地底的深渊。他想起王公公那双像针一样的眼睛，想起他那句“她必须死”。窗外的街上传来打更的声音：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——”声音悠长，在寂静的夜里回荡。苏赫闭上眼睛，但那双眼睛还在他脑海里，盯着他，像要把他看穿。
第二天清晨，苏赫带着随从离开京城。
他们走的是官道，官道两旁是农田，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完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。麦茬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，像一片片生锈的刀刃。远处有农人在烧秸秆，黑烟升起来，在天空中散开，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。苏赫骑在马上，马是普通的黄骠马，马蹄踩在官道的黄土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，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三天后，他回到部落营地。
铁木尔在帐篷里等他。
帐篷里点着油灯，灯芯烧得噼啪作响，火光在帐篷壁上跳动。铁木尔坐在火堆旁，火堆上架着一口铁锅，锅里煮着羊肉，羊肉的香味混着香料的味道，在帐篷里弥漫。阿古拉坐在铁木尔身边，手里拿着一块羊皮，羊皮上画着地图。
“回来了？”铁木尔没有抬头，用匕首割下一块羊肉，放进嘴里。
“回来了。”苏赫在火堆旁坐下，接过阿古拉递来的酒囊，喝了一口。酒是马奶酒，又酸又烈，喝下去喉咙像被刀子刮过。
“谈成了？”
“谈成了。”苏赫把王公公的条件说了一遍——粮食和物资归保守派，土地归部落，冬颜要活捉交给保守派审讯。进攻信号是城墙上挂三盏红灯，时间是半个月后。
铁木尔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帐篷里很安静，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羊肉翻滚的咕嘟声。火光在铁木尔脸上跳动，那道刀疤在阴影里像一条蠕动的虫子。
“半个月。”铁木尔说，“来得及吗？”
“来得及。”阿古拉说，“攻城器械已经开始准备了。云梯二十架，冲车五辆，投石机三台。再调一千步兵，五百骑兵，足够了。”
“那个王公公，可靠吗？”铁木尔问苏赫。
苏赫想起王公公那张白得吓人的脸，想起他那双像针一样的眼睛。他摇摇头：“不可靠。但我们现在需要他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们需要内应。”苏赫说，“冬颜的营地戒备森严，城墙又高又厚，强攻会损失惨重。如果有内应打开城门，就容易多了。”
铁木尔点点头，用匕首又割下一块羊肉：“那就等。等半个月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赫说，“王公公说，他会派人混进营地。我们需要配合。”
“怎么配合？”
“他派的人会伪装成流民。”苏赫说，“我们需要让探子也伪装成流民，混进队伍里。一方面收集情报，另一方面，如果王公公的人靠不住，我们的人可以自己动手。”
铁木尔看向阿古拉。
阿古拉想了想，说：“可以。巴图已经派了三个探子过去，都伪装成流民。我再加两个，让他们和王公公的人混在一起。这样，就算王公公的人失败，我们的人也能顶上。”
“好。”铁木尔说，“就这么办。”
苏赫又喝了一口酒。酒囊是羊皮做的，摸上去粗糙而柔软，带着羊膻味。他想起京城里的那些酒，那些酒装在瓷瓶里，瓷瓶光滑冰凉，酒香醇厚。那是两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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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，京城，王公公府邸。
府邸在城东，是一座三进的院子。院子很安静，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，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，风一吹，叶子簌簌地落下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。院子里有假山，假山是用太湖石堆成的，石头上长着青苔，青苔在秋阳里泛着墨绿色。
王公公坐在书房里。
书房很宽敞，靠墙摆着几个书架，书架上摆满了书。书都是线装书，书脊上贴着标签，标签上写着书名。空气里有墨香和檀香的味道，混在一起，有一种陈旧而肃穆的气息。王公公面前站着三个人。
第一个人叫张三，三十多岁，个子不高，皮肤黝黑，脸上有几道皱纹，皱纹很深，像刀刻的一样。他穿着粗布衣服，衣服上打着补丁，补丁的针脚很粗糙，线头露在外面。他低着头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粗大，指节突出，指甲缝里还有泥。
第二个人叫李四，二十七八岁，个子瘦高，脸色蜡黄，眼睛很小，眼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，像两颗滚动的黄豆。他也穿着粗布衣服，衣服很旧，袖口磨破了，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。他站得不直，肩膀微微塌着，像常年挑担子挑惯了。
第三个人叫王五，四十来岁，中等身材，脸上有一道疤，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延伸到嘴角，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。他穿着稍微好一点的衣服，是细麻布的，但衣服上也有补丁，补丁缝得很仔细，几乎看不出来。他站得最稳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，眼睛看着地面，眼神很平静。
这三个人，都是王公公从手下收买的流民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王公公说。
三个人抬起头。
王公公仔细打量他们。张三的脸很普通，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。李四的眼睛很灵活，但眼神里有一种狡黠。王五最沉稳，那道疤让他看起来有些凶，但眼神很平静。
“你们知道要做什么吗？”王公公问。
“知道。”张三说，“混进冬颜的营地，等信号，打开城门。”
“信号是什么？”
“城墙上挂三盏红灯。”李四抢着说。
“时间呢？”
“半个月后。”王五说。
王公公点点头：“很好。不过，光知道这些还不够。你们要装得像流民，真正的流民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张三面前，伸手摸了摸张三的衣服：“衣服太新了。”
张三愣了一下：“这衣服已经穿了好几年了……”
“但补丁太整齐了。”王公公说，“流民的补丁，都是随便找块布缝上去的，针脚歪歪扭扭，线头到处都是。你这补丁，缝得太好了。”
他从书桌上拿起一把剪刀，走到张三面前，在张三的衣服上剪了几刀。剪刀很锋利，剪开布料时发出“嗤嗤”的声音。布料裂开，露出里面的棉花。王公公又用手撕了撕，把裂口撕得更大，边缘参差不齐。
“这样才像。”王公公说。
他又走到李四面前，看了看李四的手：“手太干净了。”
李四的手确实很干净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手掌上虽然有茧，但茧的位置不对。流民的手，应该是掌心有茧，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有泥，手背上有冻疮或划痕。
王公公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小罐泥土，泥土是黑色的，很细腻。他抓了一把泥土，抹在李四手上。泥土很凉，带着一股土腥味。李四的手立刻变得脏兮兮的，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泥。
“记住，不要洗手。”王公公说，“流民不会天天洗手。”
最后，他走到王五面前，看了看王五的脸。王五脸上那道疤很显眼，但疤痕的颜色太新了，是粉红色的，像刚愈合不久。
“你这疤，怎么来的？”王公公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