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层新生的感知，如同在混沌的脑海中强行开辟出一方清明的疆域。
不再是单纯依靠经验，和仪表读数的推断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。
钢铁巨兽的每一次震颤，不再是混乱的噪音，而是一段段清晰可辨的讯息。
发动机活塞的往复运动，像沉重的心跳，每一次搏动的强弱都昭示着燃油混合比的细微变化；
变速箱内齿轮的啮合，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，仿佛在低语着自身的磨损程度；
履带碾过沙石，传回的不再是颠簸，而是一种复杂的触感，让他能“看”到每一片履带板与地面接触的压力分布。
这辆被战火与鲜血浸透的九七式中战车，此刻仿佛成了他延伸的躯体，一个钢铁铸就的外骨骼。
他甚至能“感觉”到，左侧第三个负重轮的轴承在刚才那惊天一跃的冲击下，产生了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间隙，
导致它在转动时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、高于其他负重轮的哀鸣。
“刘……刘哥……”
一声带着颤抖和疲惫的呼唤将刘春艺从这种奇妙的通感中拉回现实。
他转过头，看到李铁牛煞白的脸。
少年的嘴唇干裂，额头上满是汗水与硝烟混合的污渍，但那双曾经充满恐惧的眼睛，此刻却燃烧着一团从未有过的火焰，
那是复仇、是兴奋、也是后怕交织而成的复杂光芒。
他紧握操纵杆的双手依旧在微微发抖，但那不是因为害怕，而是因为过度用力后肌肉的痉挛。
刘春艺抬起手，重重地拍了拍李铁牛的肩膀，掌心传来的触感坚实而年轻。
他放缓了声音，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道：
“干得漂亮，铁牛。你爹在天上看着，也得为你竖大拇指。你不是在开鬼子的铁棺材，你是在驾驭咱们自己的战马。”
李铁牛的眼眶瞬间红了，他用力地点了点头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，仿佛要将这胜利的景象刻进灵魂里。
他父亲的亡魂，似乎终于在这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和刺鼻的硝烟味中得到了安息。
“炮手，清点弹药！机枪手，警戒四周！”
刘春艺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的沉稳与果决，通过喉部送话器传遍了车内狭小的空间。
“通讯员，立刻联系赵铁锤和柳文清同志，报告战果，确认伏击部队情况，我们需要知道回去的路是否安全。”
“明白！”
车组成员们齐声应道，声音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亢奋。
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，已经彻底将他们对这台钢铁巨兽的敬畏，转化为了绝对的信任。
尤其是炮手，他到现在还回味着一炮击穿日军装甲车油箱的瞬间，那团绚烂的火球，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烟花。
无线电很快接通，滋滋的电流声中传来了赵铁锤粗犷的大嗓门：
“好你个刘春艺！老子在这边打援，听着山口那边跟过年放炮仗似的，就知道你小子得手了！森田那老鬼子，
连同他的精锐小队，一个都没跑掉！柳文清同志的预警太及时了，咱们打了个漂亮的伏击！”
“我部已成功摧毁日军机场外围哨卡，击毁运输车三辆，轻型装甲车一辆。敌军指挥官铃木健一，大概率已经在爆炸中阵亡。”
刘春艺简洁地汇报着，
“我车储能系统电量即将耗尽，燃油和弹药所剩不多，请求规划最快、最安全的返程路线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，柳文清清脆而冷静的声音响起：
“祝贺你们，刘春艺同志。你们创造了奇迹。但是，原路返回已不可能。森田部队的覆灭肯定已经惊动了机场守军，
他们必然会在返回的必经之路上设伏。而且，你们跃下的那个河滩，想再爬上四米高的断崖，没有重型设备是不可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