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风裹着槐花香,钻过泽秀斋的雕花木门,落在案上的胭脂盒上。阮嫣红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,手里攥着只银质小杵,一下下捣着瓷碗里的石榴花碎。碗沿沾着点点绯红汁液,混着她刚加进去的少量胭脂虫膏,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老板娘,您这‘绛云仙’要是做出来,可得先给我留两盒!”隔壁布庄的王太太坐在八仙桌旁,手里捏着块刚裁的杭绸,眼睛却盯着阮嫣红手边的瓷碗,“上回我带回去的‘秋露薇’,被我家那口子的远房侄女瞧见了,缠了我三天,非要问在哪儿买的。”
阮嫣红笑着应了声,手腕微微用力,小杵捣得更匀了:“王太太放心,您订的十盒‘绛云仙’,后天准能好。这胭脂得用六月的重瓣石榴花,捣汁后得用纱布滤三遍,再掺胭脂虫膏提色,最后加冰片和麝香调香,多一道少一道都不成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伙计阿福的声音:“老板娘,慕容先生来了!”
阮嫣红手里的小杵顿了顿。自上月庙会一别,这慕容宴已经来第三次了。头回是取走那盒“天水碧”,第二回说府中女眷喜欢,要定制五盒“月中桂”,今儿竟是直接上门,说是要“批量定制”。她抬头时,玄色长衫的身影已跨进门,银纹面具依旧遮着大半张脸,只是今儿没戴斗笠,阳光落在面具的银纹上,倒比庙会时多了几分暖意。
“慕容先生倒是准时。”阮嫣红放下小杵,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胭脂汁,“您说的批量定制,是要多少盒?什么花色?”
慕容宴走到八仙桌旁坐下,阿福刚要上茶,他摆了摆手,目光先扫过屋内——靠窗的案上摆着七八个瓷碗,分别盛着捣好的花汁、磨细的珍珠粉、切碎的香料;墙角的架子上码着各式漆盒,有的刚嵌好螺钿,有的正等着描金;方才说话的王太太见他进来,识趣地起身告辞,临走时还不忘瞥了眼他的面具,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。
“府中下月要办寿宴,女眷客人多,想定制两百盒胭脂当伴手礼。”慕容宴的声音比庙会时缓和些,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,“花色要两种,一种偏艳,适合年轻姑娘;一种偏雅,合老夫人的心意。”
“两百盒?”阮嫣红愣了下,手里的帕子差点滑掉。泽秀斋虽是小有名气,但平日订单多是三五盒、十几盒,两百盒的批量定制,还是头一遭。她蹙了蹙眉,指尖点了点案上的桂花汁:“两百盒倒不是做不了,只是得提前备料。先生想要什么花色?寿宴用,颜色得喜庆些,又不能太艳,免得冲撞了老夫人。”
慕容宴显然早有准备,从紫檀木盒里取出一张素笺,上面用小楷写着两个花色要求:“一种偏雅,要带着桂花香,适合年长女眷;一种偏艳,却不能俗,合年轻姑娘的心意。”
阮嫣红接过素笺,目光扫过那工整的小楷,心里暗忖——这字笔力遒劲,不像是寻常公子哥的笔迹,倒带着点公文的规整。她抬眼时,正撞上慕容宴的目光,对方似乎察觉到她的打量,微微偏过头,目光落在案上的“金桂凝香”原料上:“你方才做的,就是偏雅的花色?”
“是,这叫‘金桂凝香’,还在试做阶段。”阮嫣红顺势拿起那碗桂花汁,往他面前递了递,“您闻闻,这香味是自然的桂花香,没加额外的香料。做法也讲究,得用早桂捣汁,加羊脂膏和蜂蜡熬煮,待凉透了凝成膏状,上脸滋润,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,最适合年长的女眷。”
慕容宴凑近闻了闻,果然是清冽的桂花香,没有寻常胭脂的甜腻感。他点点头:“这‘金桂凝香’就定作偏雅的款。偏艳的呢?”
“偏艳的我推荐‘石榴醉’。”阮嫣红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个描金漆盒,打开后,里面是艳若榴火的胭脂膏,“这是用六月的重瓣石榴花捣汁,加胭脂虫膏提色,再兑入桃花蜜和少量珍珠粉,颜色饱和却不刺眼,年轻姑娘上脸,衬得肤色更亮。而且它不脱妆,即便是寿宴上吃酒、走动,到傍晚颜色也还鲜亮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用指尖蘸了点“石榴醉”,往自己手背上抹了抹——那抹艳红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,像燃着的小火焰,却因珍珠粉的调和,透着点柔润的光。慕容宴的目光在她手背上顿了顿,又很快移开,语气平淡:“就这两种。两百盒,寿宴前五日交货。”
“成。”阮嫣红爽快应下,从抽屉里取出纸笔,开始写订单,“不过先生得先付三成定金,毕竟原料要多备些,尤其是胭脂虫膏,得从城南的药材铺订,来回要两天。”
慕容宴没异议,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案上。阿福见是大额银票,眼睛都亮了,阮嫣红却只是淡定地收起,又抬头问:“先生府中寿宴,女眷来得多,要不要在胭脂盒上刻些字?比如‘寿’字,或是府中的标记,显得更精致。”
这话正合慕容宴的意。他要的本就不是单纯的胭脂,而是借“定制”的由头,多留在泽秀斋,听那些往来女眷的闲谈——毕竟能来泽秀斋的,多是官宦人家的太太、姨太,她们嘴里的家长里短,往往藏着不少权贵圈子的动静。
“倒是个好主意。”他故作沉吟,“刻‘慕容府寿宴’五个字吧,字体不用太复杂,宋体就好。”
“成,我让刻字师傅明天来,先做个样盒给您过目。”阮嫣红刚写完订单,门口的铜铃又响了,这次进来的是李太太——她是贝勒府的二太太,也是泽秀斋的常客,每次来都要拉着阮嫣红聊上半个时辰。
“嫣红妹子,可算逮着你了!”李太太穿着件水绿旗袍,头上插着支翡翠簪子,一进门就笑着往长案边走,看见慕容宴时,脚步顿了顿,目光在他的面具上扫了扫,没多问,只转向阮嫣红,“快给我看看新做的胭脂,上次那‘月中桂’,被我家那小姑子抢去半盒,说要带去天津卫,给她那未来的婆婆瞧瞧。”
阮嫣红笑着应着,转身去取“月中桂”,眼角余光瞥见慕容宴正端起阿福刚泡好的茶,看似在喝茶,实则耳朵却往李太太这边凑。她心里了然——这慕容宴怕是来头不简单,哪有人买胭脂会这么在意旁人的闲谈?只是他没露什么恶意,订单又是真金白银,她便没点破,只顺着李太太的话往下聊。
“天津卫路途远,那‘月中桂’得用瓷盒装好,免得路上碎了。”阮嫣红递过胭脂盒,“对了,太太要去天津卫?”
“不是我,是小姑子下周去,说是她未来婆婆那边办生日宴,请她过去。”李太太接过胭脂盒,打开闻了闻,“说起生日宴,我听说下周张总长家也要办宴,说是为了给他那刚从国外回来的儿子接风,京里不少官员都要去呢。”
慕容宴握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下。张总长是军政要员,他的儿子回国接风宴,正是烟雨阁要盯的情报点——宴会上会有哪些官员出席?张公子回国的真实目的是什么?这些信息,从李太太嘴里说出来,比派手下暗查要稳妥得多。
“张总长家的公子?倒是听说过,留洋学军事的,想必是个人才。”阮嫣红随口接话,却瞥见慕容宴的目光往这边扫了眼,她心里一动,又补了句,“只是听说张总长近来和段司令走得近,两家的宴席,怕是少不了互相捧场。”
这话一出,慕容宴的眼神亮了亮。段司令是前朝旧部,如今手握兵权,与张总长的关系一直不明朗,阮嫣红这话,倒是点出了关键。他放下茶杯,状似随意地问:“段司令?我倒听过他的名字,听说他府上的女眷,也爱用胭脂?”
李太太没多想,笑着点头:“可不是嘛!段司令的三姨太,上个月还来订过‘醉胭脂’,说要送给出访的外国夫人。不过听说她近来不常出门,说是府里在装修西跨院,吵得很。”
慕容宴默默记下“段司令府装修西跨院”这个信息——西跨院靠近府中书房,突然装修,说不定是在掩人耳目,得让手下去查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