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京城沾了点凉意,晨起的露水滴在泽秀斋的青石板台阶上,晕出浅浅的湿痕。阮嫣红披着件月白纺绸小袄,站在斋内的大铜锅前,正盯着灶火上慢慢融化的羊脂。铜锅泛着旧年的包浆,锅里的羊脂块渐渐化成乳白的液体,冒着极细的热气,裹着淡淡的油脂香,和案上晾晒的干花气息混在一起,倒不觉得腻。
“老板娘,张公馆的李姨太派人来问,上回订的‘秋露薇’能不能再添十盒,说她们家小姐带去学堂,被同学抢着要呢!”伙计阿福抱着个账本跑进来,鼻尖沾了点灰,语气里满是雀跃。自入秋,泽秀斋的生意就没断过,可阮嫣红却皱着眉——这几日总有些女眷来抱怨,说天凉了嘴唇干、脸颊起皮,寻常胭脂膏子上脸发涩,卸了妆还得泛红。
阮嫣红搅了搅铜锅里的羊脂,指尖沾了点液体,在凉瓷碗沿上抹了抹,很快凝出层薄霜似的膜。“阿福,你去后院把那罐老蜜蜡取来,再拿点去年晒干的红花。”她说话时眼睛没离开铜锅,心里早有了主意——前几日整理原主留下的古法胭脂谱,见里头记着“羊脂蜜蜡膏”,只说能润肤,却没写具体配方,她倒想试着改良下,做款既能当胭脂,又能护唇养肤的膏子。
阿福很快把东西取来。老蜜蜡是深琥珀色的,块头不大,却透着股温润的光;干红花用棉纸包着,一打开就有股清苦的花香。阮嫣红先把蜜蜡掰成小块,放进铜锅和羊脂同煮,小火慢慢熬着,时不时用银勺搅两下,直到锅里的液体变得澄澈透亮,才关火晾至微温。
“得等羊脂和蜜蜡的混合液凉到不烫手,再加红花汁,不然温度太高,颜色会发暗。”她一边跟旁边好奇张望的学徒说,一边把干红花放进石臼里捣成碎末,用纱布包着浸在温水里,挤出淡红的汁液。等铜锅里的液体凉得差不多了,她才把红花汁缓缓倒进去,银勺搅得飞快,乳白的液体渐渐染成淡绛色,像初雪上落了点胭脂粉,好看得紧。
“还要加这个。”阮嫣红又从抽屉里取出个小瓷瓶,倒出点磨得极细的檀香粉,“光有颜色和滋润度不够,香味得清雅,老辈人不喜欢太冲的香。”她把檀香粉拌进去,搅了足足一刻钟,直到锅里的膏体细腻得没有一点颗粒,才把液体倒进早就备好的玉瓷小盒里——盒子是她特意托瓷窑烧的,巴掌大,盒盖描着细巧的缠枝纹,衬得里面的绛色膏体愈发莹润。
刚把最后一个瓷盒盖好,门外就传来马车轱辘声。阿福探头一看,笑着喊:“老板娘,是王太太来了!”
阮嫣红擦了擦手,刚走到门口,就见王太太穿着件宝蓝织金旗袍,被丫鬟扶着下了马车,手里还拎着个锦缎盒子。“嫣红啊,我可算赶上了!”王太太一进门就往案上瞅,看见那排玉瓷小盒眼睛立马亮了,“这就是你说的能润唇的胭脂膏?”
阮嫣红拿起个盒子递给她:“王太太您试试,我叫它‘绛雪膏’。里头用的是宁夏滩羊的羊脂,熬了三遍去杂质,再掺老蜜蜡,上脸不油不涩,嘴唇干了也能抹,连脂粉和护唇膏都省了。”
王太太打开盒盖,先用指尖蘸了点膏体,在手腕内侧抹了抹。膏体细腻得像融化的奶油,轻轻一推就化开了,淡绛色落在皮肤上,透着股自然的好气色,摸上去还滑溜溜的,一点不发紧。“哎哟,这也太润了!”她惊喜地叫出声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,“这檀香也好闻,不呛人,比我上次在洋行买的香脂强多了!”
阮嫣红笑着说:“您要是喜欢,这盒先给您用。要是觉得好,下次来我再给您留。”
王太太连忙摆手,从锦缎盒子里掏出几块银元:“不行不行,哪能白要你的?我先订二十盒,给府里的女眷都分点,顺便给我那老姐姐带几盒——她上个月说脸干,用什么胭脂都不舒服,这绛雪膏正好合她心意。”
正说着,门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阮嫣红抬头,就见慕容宴的玄色长衫身影出现在门口,银纹面具依旧,只是手里多了个描金漆盒,像是刚从什么贵府出来。
“慕容先生今日怎么有空来?”阮嫣红迎上去,心里却犯了嘀咕——这慕容宴近来来得越发勤了,上回订的两百盒“绛云仙”刚送过去没几天,难不成又要定制?
慕容宴的目光先落在案上的绛雪膏盒子上,银纹面具下的眼睛似乎亮了亮。“路过,正好来看看寿宴伴手礼的反馈。”他走到案边,拿起个玉瓷小盒,指尖轻轻碰了碰盒里的膏体,“这是新品?”
“叫‘绛雪膏’,刚做出来没多久,能当胭脂,还能润唇养肤。”阮嫣红没隐瞒,毕竟是要卖的东西,有人问起自然要介绍,“用羊脂和老蜜蜡熬的,天凉了用正好。”
慕容宴把盒子凑到鼻尖闻了闻,檀香混着淡淡的脂香,倒比寻常胭脂的甜香清爽。“颜色很特别。”他指了指盒里的淡绛色膏体,“不像‘绛云仙’那么艳,也不像‘天水碧’那么素。”
“是用红花汁调的色,比正红浅,比粉色艳,不挑肤色,老太太和姑娘家都能用。”阮嫣红解释着,忽然注意到慕容宴的指尖——他的指腹上没了上次庙会时的天水碧痕迹,却泛着点淡淡的红,像是刚碰过什么胭脂膏子。
没等她细想,慕容宴就放下盒子,从怀里掏出张纸条:“府里女眷说‘绛云仙’很好,想再订五十盒绛雪膏,还是当伴手礼用。”他把纸条递给阮嫣红,上面写着地址和取货日期,字迹遒劲,和他说话的语气一样,透着股沉稳。
阮嫣红接过纸条,心里却更疑惑了——哪有人办寿宴订两回伴手礼的?而且这绛雪膏刚做出来,连招牌都没挂出去,慕容宴就赶着订,未免太巧了。可她没表露出来,只笑着应道:“五十盒没问题,三天后您派人来取就行。”
慕容宴点点头,没多停留,只又看了眼案上的绛雪膏,才转身离开。阿福看着他的背影,凑到阮嫣红身边小声说:“老板娘,这位慕容先生看着身份不一般,怎么总来咱们这小斋子订胭脂啊?”
阮嫣红收起纸条,指尖捏着冰凉的玉瓷盒,心里也犯着嘀咕。她抬头看向窗外,慕容宴的玄色身影正上马车,车帘落下前,她似乎看见他跟旁边的随从说了句什么,随从点头应着,目光还往泽秀斋的方向扫了扫。
这日下午,泽秀斋的“绛雪膏”就火了。先是王太太把膏子带去了贵妇圈,几个太太试用后都赞不绝口,当场就让人来订;接着是洋行经理的夫人,听说能护唇,一下子订了三十盒,说要带去上海给朋友;到了傍晚,连宫里出来的老嬷嬷都来了,说是听婉容皇后的娘家侄女提起,特意来订两盒给老夫人用。
阿福忙着记订单,手都快写酸了,阮嫣红也没闲着,带着两个学徒在后面熬羊脂、融蜜蜡,铜锅从一口加到三口,还是赶不上订单的速度。“老板娘,咱们得再招几个学徒才行!”阿福擦着汗说,账本上的订单数还在往上涨,光今天就订出去一百多盒。
阮嫣红搅着铜锅里的膏体,看着案上堆得越来越高的玉瓷盒,心里却没多少轻松——生意好是好事,可慕容宴的频繁来访,总让她觉得不踏实。尤其是他每次来,都要问些女眷的行踪,比如“王太太最近常来吗?”“张公馆的李姨太上次订的胭脂是给谁用的?”,看似随口一问,却句句都绕着权贵圈子。
她正想着,忽然听见学徒惊呼:“老板娘,您看这羊脂熬得是不是太稠了?”阮嫣红回过神,赶紧看向铜锅——还好,只是火大了点,调小些就好。她拍了拍学徒的肩:“别慌,熬绛雪膏最要紧的就是火候,火大了会糊,火小了不凝,得多练。”
学徒点点头,认真地盯着铜锅。阮嫣红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渐渐定了些——不管慕容宴是来做什么的,她只要守好这泽秀斋,做好她的胭脂,就不怕什么。只是这京城的水,怕是比她想的还要深,往后行事,得更谨慎些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