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急着动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银盒的边缘。这银盒是前几日特意让银匠铺打的,比普通的膏盒厚了些许,外层刻着缠枝海棠纹,看着和寻常妆盒没两样,实则盒底是双层的,中间藏着一道细缝,正好能放下小巧的暗器。下午慕容宴走后,她就琢磨着不能只被动换原料,得主动设局——宫宅既想借泽秀斋的胭脂动手脚,那她就顺着这条线,把背后的人引出来。
“绛雪膏”是最好的掩护。这膏方是她从原身记忆里翻出来的古方,用羊脂为主料,掺蜜蜡和玫瑰精油,既能护唇润肤,因着羊脂和蜜蜡的药性,还能解轻微的毒,是沪上名媛几乎人手一盒的常用品。宫宅的人就算查,也只会当她是在正常备货,绝不会想到这不起眼的膏盒里藏着玄机。
阮嫣红深吸一口气,点燃了配药台边的小炭炉。她先把羊脂块放进铜锅里,用文火慢慢熬煮——熬羊脂是个细致活,火不能太旺,否则会糊底发苦,得用竹勺轻轻搅动,把浮在表面的杂质一点点撇去。羊脂渐渐融化,变成清澈的乳白色液体,带着淡淡的奶香,飘在空气中,和玫瑰精油的甜香混在一起,很是好闻。
她又取了一小块蜜蜡,放进另一个小铜勺里,隔水加热。蜜蜡要选陈年的老蜜蜡,颜色偏黄,融化后黏性更强,和羊脂混合时不易分层。等蜜蜡完全融化,她把铜勺里的蜡液缓缓倒进羊脂锅里,一边倒一边用竹勺顺时针搅拌,动作轻柔却坚定,像在编织一张细密的网。
“坊主,您还在做膏啊?”伙计阿福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,放在桌边,“天都黑了,先垫垫肚子吧,不然熬坏了身子。”
阮嫣红头也没抬,盯着锅里的混合物:“你先放着,等我把这锅膏调好。对了,宫宅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张妈傍晚派人来问了一嘴,说后天一早来取货,还特意问了有没有新做的绛雪膏,说三姨太的快用完了。”阿福挠了挠头,“我按您说的,说您正在熬新的,保证给她留两盒最好的。”
阮嫣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果然,沈玉容是想借着取“天水碧”的机会,顺便把绛雪膏也拿走——说不定是想试试这膏能不能解“醉仙散”的药性,或是想借着绛雪膏的流通,把别的东西带出去。不管是哪种,都正好合了她的心意。
她把火调小,往锅里滴了三滴玫瑰精油。这精油是用清晨带露的玫瑰花瓣蒸馏出来的,香味清甜不腻,滴进去后,羊脂和蜜蜡的混合液里立刻沁出淡淡的玫瑰香。她搅拌了片刻,见液体完全融合,没有一丝杂质,便端起铜锅,将膏液缓缓倒进海棠形银盒里。
膏液刚倒进盒里时还冒着热气,在银盒的映衬下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阮嫣红没盖盖子,而是放在窗边晾凉——绛雪膏要自然冷却才能凝固得均匀,若是急着盖盖,会闷出水汽,影响质地。她趁这个功夫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锦盒,打开一看,里面躺着三枚寸许长的“透骨钉”。
这透骨钉是慕容宴上次留下的,纯钢打造,一头尖一头钝,钝头处有个小小的圆环,方便握在手里投掷,针尖淬了麻醉剂,虽不致命,却能让人瞬间失力,正好用来应对突发状况。阮嫣红拿起一枚,放在掌心掂了掂,分量不重,却足够有威慑力。
她走到窗边,看了看银盒里的绛雪膏——已经凝固了大半,表面光滑如镜,泛着淡淡的乳黄色,玫瑰香愈发浓郁。她小心翼翼地用银簪的尾部,沿着银盒的边缘轻轻划了一圈,然后按住盒底的海棠纹,轻轻一旋——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盒底的外层竟缓缓弹开,露出一道不足半寸的缝隙。
这便是银盒的玄机。她让银匠在盒底做了暗扣,扣住外层的海棠纹,只有按特定角度旋转,才能打开夹层。她把三枚透骨钉并排放进夹层里,再轻轻按回外层,旋转复位,从外面看,银盒依旧是完整的海棠形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“倒是个巧心思。”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阮嫣红回头,见慕容宴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,想必是刚从外面回来。他今天换了件藏青色长衫,领口的玛瑙胭脂扣在灯光下泛着红影,面具上的银纹被琉璃灯照得发亮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阮嫣红放下银簪,心里竟有几分被人撞破秘密的慌乱,却还是强作镇定,“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过来了。”
慕容宴走进来,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打开一看,是两碟刚出锅的生煎包,冒着热气:“路过街角的生煎铺,想着你还没吃饭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银盒上,“这就是你说的‘将计就计’?”
阮嫣红点点头,拿起银盒递给她:“你试试能不能打开。”
慕容宴接过银盒,指尖在海棠纹上摩挲了片刻,没急着用力,而是观察着纹路的走向。他的指尖微凉,触碰到银盒时,阮嫣红竟莫名觉得有些紧张。片刻后,他按住其中一片海棠花瓣,轻轻向右旋转——“咔哒”一声,盒底外层弹了开来,露出里面的透骨钉。
“做得很隐蔽。”慕容宴抬眼看向她,面具下的眼神带着明显的赞赏,“羊脂蜜蜡的膏体厚重,能掩盖夹层的痕迹,日常用的时候不会引人怀疑,真遇到危险,又能立刻取出暗器,心思很细。”
被他这么一夸,阮嫣红的脸颊微微发烫,她别开眼,拿起一块生煎包咬了一口:“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。他们想借我的胭脂动手脚,我就顺着他们的意,把这盒绛雪膏‘送’到沈玉容手里。她若是自己用,自然没事;可若是想借着它做什么手脚,或是转交给别人,这透骨钉就是我的筹码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而且我在绛雪膏里加了点东西——除了玫瑰精油,还掺了少量的‘醒神草’汁液。这草汁没毒,却有股特殊的清香,普通人闻不出来,但你上次给我的那个鼻烟壶里的药粉,一遇到这香味就会变色。这样一来,不管这盒绛雪膏传到谁手里,你都能追踪到线索。”
慕容宴眼中的赞赏更浓了。他原本以为阮嫣红只会被动换原料应对,没想到她不仅想到了藏暗器自保,还设计了追踪线索的法子,既稳妥又周全,完全不像个刚接触这些阴谋的女子。
“你倒是比我想的更聪慧果敢。”他拿起银盒,重新扣好夹层,“沈玉容要两盒绛雪膏,你打算都放透骨钉?”
“不,只放一盒。”阮嫣红摇摇头,“另一盒按正常配方做,给她日常用。放了透骨钉的这盒,我会在盒底刻个极小的‘秀’字,做标记。到时候告诉张妈,刻字的这盒是特意给她准备的,让她亲自交给沈玉容,这样既能确保目标明确,又不会引起怀疑。”
她走到配药台前,拿起另一个普通的银盒,开始熬制第二锅绛雪膏。这次她没加醒神草汁,只是按正常步骤熬煮羊脂、融化蜜蜡、调配精油,动作依旧熟练,却少了几分刚才的紧绷,多了几分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