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嫣红刚把新熬的蔷薇花汁倒进瓷碗里,听见动静抬头,心里咯噔一下。按说宫宅订的胭脂后天取货,今日不该有人来,更何况是素来不和三姨太沈玉容打交道的李姨太。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瓷碗,用棉布擦了擦手,迎了上去。
“这位是李姨太吧?不知今日驾临泽秀斋,有何吩咐?”阮嫣红语气平和,目光却在李姨太脸上扫过——她妆容精致,唇上涂着深豆沙色胭脂,显然是精心打扮过,只是眉宇间带着股刻意的傲慢,不像是来买胭脂的,倒像是来挑事的。
李姨太瞥了眼铺子里的货架,鼻子轻哼一声:“你就是泽秀斋的坊主阮嫣红?听说你最近很出风头,‘石榴娇’‘醉春霞’卖得火热,连沈玉容都天天把你的胭脂挂在嘴边。”她走到柜台前,手指随意划过一盒“醉春霞”,“不过我瞧着,也就寻常样子,和那些街边铺子的胭脂没什么两样,怎么就值得沈玉容那般吹捧?”
阮嫣红心里了然——这李姨太是冲着三姨太来的,顺带想给她个下马威。她笑了笑,没接话茬,只是吩咐阿福:“给李姨太看座,泡杯今年的新龙井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李姨太摆手,直截了当地说,“我今日来,是想让你给我做款独款胭脂。沈玉容能有你特意调配的‘天水碧’,我自然也得有不一样的。若是做不出来,那泽秀斋‘沪上第一胭脂铺’的名声,怕是名不副实吧?”
这话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——若是不按她的要求做,她就散播泽秀斋名不副实的谣言,坏她的生意。阿福在一旁听得着急,刚想说话,被阮嫣红用眼神制止了。
阮嫣红走到配药台前,看着桌上刚摘的蔷薇花——是后院种的重瓣红蔷薇,清晨带露摘下的,花瓣饱满,颜色艳而不俗,正适合做一款新膏。她心里有了主意,转头对李姨太说:“李姨太想要独款胭脂,是想日常用,还是赴宴时用?偏好什么颜色和香味?”
“既要日常能用,赴宴时也不失体面。颜色要特别,不能和沈玉容的‘天水碧’撞了风格,香味要清冽,不能太甜腻。”李姨太挑剔地说,“最重要的是,只能给我一人做,不能卖给别人,若是让我知道你给旁人也做了同款,我可不饶你。”
“李姨太放心,若是做独款,自然只给您一人。”阮嫣红拿起一朵蔷薇花,递给李姨太,“您看这蔷薇花如何?重瓣红蔷薇,清晨带露摘下,花汁饱满,香味清冽,没有玫瑰那么甜腻,也比海棠更浓郁些,正适合做您要的独款胭脂。”
李姨太接过蔷薇花,放在鼻尖闻了闻,眉头微微舒展——确实,这蔷薇花香清冽中带着点甜,不冲鼻,很合她的心意。她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阮嫣红立刻动手准备原料。她先从竹篮里挑出二十朵最饱满的重瓣红蔷薇,去掉花蒂和花萼,只留下花瓣,放进铜盆里,用清水轻轻漂洗。蔷薇花瓣娇嫩,不能用力搓揉,只能用手指轻轻拨动,去除表面的晨露和细小的虫屑。洗好后,她又用盐水浸泡了一刻钟——既能杀菌,又能让花瓣的颜色更鲜亮。
“做这款‘蔷薇膏’,最关键的就是取花汁。”阮嫣红一边忙活,一边对李姨太解释,“蔷薇花汁不能用石臼捣,那样会破坏花汁的清香,得用纱布轻轻挤压,才能保留最纯粹的花味。”她把泡好的花瓣捞出来,沥干水分,放进干净的纱布里,双手轻轻挤压——淡红色的花汁顺着纱布的缝隙滴进瓷碗里,带着清新的蔷薇香,很快就在碗底积了小半碗。
李姨太凑过来看,见花汁清澈,没有杂质,香味也比刚才更浓郁了些,眼里的挑剔少了几分。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阮嫣红操作。
阮嫣红把挤好的花汁倒进小铜锅,用文火慢慢熬煮。熬蔷薇花汁要比熬海棠花汁更细心,火不能大,否则花汁会糊底,颜色也会变得暗沉。她用竹勺轻轻搅动,看着花汁一点点变浓稠——从清澈的淡红色,变成像蜂蜜一样的深粉色,表面泛起细密的小泡,这时候就要立刻关火,否则就会熬过头,失去水润感。
“接下来要加蜂蜡,这是让蔷薇膏成型又不干燥的关键。”阮嫣红说着,从罐子里取出一块淡黄色的蜂蜡,放进另一个小铜勺里,隔水加热。蜂蜡是去年秋天从养蜂人那里收来的,纯度很高,融化后没有杂质,带着淡淡的蜂蜡香。等蜂蜡完全融化,她把铜勺里的蜡液缓缓倒进蔷薇花汁里,一边倒一边用银簪顺时针搅拌——花汁和蜡液渐渐融合,变成了半透明的粉色膏体,蔷薇香和蜂蜡香混在一起,格外好闻。
“一般的胭脂膏只用蜂蜡定型,我会在里面加少量的陈年玫瑰露。”阮嫣红从玉瓶里倒出几滴玫瑰露,滴进膏体里,“玫瑰露能中和蜂蜡的油腻感,让蔷薇膏更清爽,还能让香味更持久,涂在脸上,半天都能留着淡淡的香。”
她搅拌了片刻,见膏体完全融合,没有一丝颗粒,便端起铜锅,将膏体倒进一个小巧的白瓷盒里。瓷盒是椭圆形的,上面刻着缠枝蔷薇纹,是她特意留着的独款盒子。她把膏体倒进去后,没立刻盖盖子,而是放在窗边晾凉——自然冷却能让膏体更均匀,表面光滑如镜,不会出现气泡。
李姨太看着瓷盒里的蔷薇膏,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。等膏体完全凝固,她忍不住问:“这就做好了?颜色倒是好看,就是不知道上脸怎么样。”
阮嫣红拿起一根干净的银簪,挑了一点蔷薇膏,轻轻涂在自己的手背上。膏体细腻丝滑,一推就开,颜色是娇嫩的粉红色,带着点透明感,衬得皮肤愈发白皙,不像普通胭脂那样厚重,反而像皮肤本身透出的好气色。
“您试试?”阮嫣红把银簪递给李姨太。
李姨太接过银簪,挑了一点涂在自己的手背上。蔷薇膏的质地比她想象中更清爽,没有油腻感,颜色也很自然,不像她平时用的胭脂那样容易脱妆,轻轻蹭了蹭,颜色依旧鲜亮。她凑近鼻尖闻了闻,手背上留着淡淡的蔷薇香,清冽不腻,很合她的心意。
“不错,这颜色和香味都合我意。”李姨太的语气缓和了不少,“就按这个做,给我做两盒,一盒日常用,一盒赴宴用。赴宴用的那盒,颜色再深一点,要能压得住场面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阮嫣红笑着点头,“赴宴用的那盒,我会多加半勺蔷薇花汁,颜色会变成深粉色,更明艳,却不会俗气,正好适合赴宴。您要是着急,我今天就能做好,傍晚让伙计给您送过去。”
李姨太满意地点点头:“好,那就傍晚送。记住,只能给我做,不能卖给别人。”
“您放心,独款胭脂,自然只供您一人。”阮嫣红说着,把刚做好的那盒蔷薇膏递给李姨太,“这盒您先拿着用,算是我送给您的,傍晚送过去的两盒,按正常价格算就行。”
李姨太接过瓷盒,心里的气消了大半。她原本是想借着要独款胭脂刁难阮嫣红,给沈玉容添堵,没想到阮嫣红不仅没慌乱,还真做出了这么合心意的蔷薇膏,手艺确实名不虚传。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带着丫鬟离开了。
看着李姨太的马车消失在巷口,阿福松了口气:“坊主,您可真厉害!刚才我还以为她要闹起来呢,没想到您三两下就给化解了。”
阮嫣红却没放松,她走到配药台前,看着剩下的蔷薇花瓣,眉头微微皱起。李姨太突然上门要独款胭脂,太巧了——正好在交货前一天,正好是三姨太的对头,说不定是宫宅故意派来试探她的,看看她的手艺是不是真的那么好,看看她应对刁难的反应,为后天的交货做准备。
“阿福,傍晚送蔷薇膏去宫宅时,仔细观察一下里面的动静,尤其是三姨太和李姨太的住处,看看有没有陌生的面孔。”阮嫣红吩咐道。
“好嘞,我记住了。”阿福点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