疲于奔命。
这四个字，如同烙印，刻在每一个幸存赫曦成员的脸上、身上、灵魂里。
渡过那条咆哮的大河，甩开埃尔顿黑曜石军团那令人窒息的追击，并不意味着安全，只是将死亡的倒计时，稍稍延迟。
不到两千人的残兵，人人带伤，带着百姓，盔甲破损，旗帜染血。他们相互搀扶着，行走在荒凉的山道上，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陷进地里。沉默笼罩着队伍，只有粗重的喘息、压抑的咳嗽，以及武器偶尔碰撞发出的单调声响，诉说着无尽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惊悸。
炎风的朱漆赤金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，布满划痕与烟尘。秋原海蓝色的眼眸中，除了悲伤，更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沉重。末的银色碎发被血污黏在一起，他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，如同受伤却依旧危险的孤狼。佳嬑搀扶着璇璃紧跟在后，青梻则走在队伍一侧，努力用所剩不多的木之精魂治疗着受伤士兵的痛楚。
新汇合的岱衡、墨崇、祝鸢三位将军，脸色也同样凝重。他们带来了各自的数千兵马，但面对帝国二十万大军的碾压和云衢川的惨烈陷落，这点兵力，也只能是杯水车薪。
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临时歇脚，秋原摊开一张简陋却标注清晰的地图。他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发白，点向北方一座城池的标记。
“我们接下来，去这里——砥厄城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。
“此城是岱衡将军的治所，”秋原看向一旁身材魁梧、面容敦厚的岱衡，“城防坚固，远超一般郡县。更重要的是，城内囤积有可供大军和这些百姓数年之用的丰富存粮，足以解我们当下的燃眉之急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，将砥厄与另一个更大的标记连接起来：“此地，与我们赫曦家族重建的故都——曦京，距离最近，互为犄角。进，可依仗坚城粮草，作为反攻帝国的前沿堡垒；退，亦可迅速撤回曦京，凭借天险固守。是目前我们最好的缓冲点和立足之地。”
说完，他抬头，目光诚恳地看向岱衡：“岱衡叔，形势所迫，要叨扰您了。以此地为暂歇之所，您看可好？”
岱衡闻言，脸上立刻堆起热情而诚恳的笑容，他拍了拍结实的胸脯，声音洪亮：“秋原参谋这是说的哪里话！见外了，太见外了！族长和各位统领愿意莅临鄙城，是我岱衡的荣幸，是砥厄城的荣幸！诸位想在寒舍住多久就住多久！粮草、军械、药品，但有所需，尽管开口！我岱衡绝无二话！”
他表现得慷慨而忠诚，仿佛一片阴霾中终于出现的可靠壁垒。他的态度，让惊魂未定、身心俱疲的众人，心中稍感一丝暖意与安心。墨崇与祝鸢也在一旁点头，表示赞同。
岱衡、墨崇、祝鸢，这三人都是在五年前，炎风、秋原、末于云衢川镇初举义旗，势力最微薄之时，便毅然率部来投的将领。五年来，他们跟随炎风等人南征北战，收复了不少赫曦故土，立下汗马功劳。正因如此，炎风才将环绕云衢川东、北、南三面的战略重镇，分别交由他们镇守，这无疑是给予了极大的信任。
队伍再次启程，北上砥厄。
当那座灰黑色的、依山而建的坚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，不少赫曦士兵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。城门大开，岱衡亲自将他们引进城中，脸上洋溢着喜悦，将风尘仆仆、狼狈不堪的众人接入城中。
他安排得极为周到，最好的房舍留给核心将领，热腾腾的食物和干净的衣物迅速分发下去，军医也被召集起来，优先为伤者诊治。他的热情与关怀，像一层温暖的薄纱，暂时掩盖了众人心头的创伤与警惕。
当晚，岱衡在自己的府邸设下丰盛的宴席，为众人接风洗尘。
连日奔波的惊恐，失去战友与亲人的悲痛，似乎都能在这短暂的温暖与饱足中得到一丝慰藉。核心成员几乎全部到场，就连灼焲和段飏——他们在被民兵救助后，伤势稍稳，也被秋原派去的人秘密接应到了砥厄城。虽然两人脸色依旧苍白，需要人搀扶，但总算性命无虞。
宴席的气氛起初尚算融洽，酒杯碰撞，诉说着劫后余生的庆幸，也缅怀着逝去的英灵。
然而，当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被侍女端上桌时，坐在秋原身边的佳嬑，秀眉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。
她精通医术与药理，嗅觉远比常人敏锐。在扑鼻的食物香气中，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。那气息清冷、幽寂，带着一种不祥的甜腻，如同月下悄然绽放却又迅速凋零的昙花。
“幽昙草……”佳嬑心中猛地一凛。
这种草药本身无毒，甚至可作安神之用，但若是与另外几种特定的、无色无味的药材混合，遇热后便会激发出一丝极难察觉的“幽昙草”气息，而其本身，则会化作一种名为“失魂散”的剧毒。中毒者不会立刻毙命，但会四肢绵软，精魂滞涩，短时间内沦为待宰羔羊。
她不动声色，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秋原和末。秋原正与身旁的墨崇低声交谈，感受到佳嬑的暗示，他端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，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