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原上的风,似乎也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,呜咽着穿过空旷的冰原,卷起细碎的雪沫,打在人的脸上,冰冷刺骨,却远不及方才那“永冬白夜”所带来的,冻结灵魂的万分之一。
沉重的沉默,如同无形的巨石,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。
拉格纳半跪在地,破碎的铠甲下,虬结的肌肉因抵抗那极致的寒意而不自觉地颤抖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的嘶哑声。他那双如同燃烧煤球般的眼睛,此刻光芒暗澹,死死盯着远处那片巨大的、光滑如镜的半球形坑洞——那里原本矗立着一座冰雪宫殿,如今只剩虚无。
里奥泰格和塔洛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,气息萎靡,显然在最后的逃亡中付出了不小的代价。
另一边,炎风靠在冰冷的岩石上,右臂不自然地垂着,脸色苍白如雪。炽白色的火焰早已敛去,只剩下与严寒抗争后留下的虚弱。
派罗静立一旁,骨白色面具上的冥火跳动得异常缓慢,仿佛也耗尽了力气。
净岚曦解除了那神圣威严的“净煌模式”,俊美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,深邃的碧蓝眼眸望着那片空白,若有所思。
“好可怕的‘雪灾’……”
良久,净岚曦轻轻开口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。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本质后的余季,“她最后的那招‘永冬白夜’,已非单纯的力量,是献祭自身,引动精魂的万物归寂之力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炎风和拉格纳,语气凝重:“若非她最后心生死志,自暴自弃,追求与敌偕亡的彻底爆发……恐怕我们几人,此刻已与那座宫殿一同,归于那永恒的‘无’了。”
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打开了每个人心中后怕的闸门。回想起那白色光芒蔓延时,意识、灵魂乃至存在本身都被剥离、冻结的大恐怖,即便是狂傲如拉格纳,刚毅如炎风,也不禁心生寒意。
拉格纳猛地站起身,破碎的铠甲发出“铿锵”的摩擦声。他不再看那片虚无,而是将目光投向炎风,那双燃烧的眸子重新凝聚起凶戾的光芒,但深处,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
“赫曦的贼寇!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依旧带着惯有的蛮横,“这次合作还行,下次战场上再见,老子一定亲手崩了你!”
他没有道谢,也没有丝毫缓和关系的意图。帝国的上将与赫曦的首领,这身份的鸿沟,远比这北境的冰原更深。他转身,对着里奥泰格和塔洛斯,以及远处那些从宫殿外围侥幸撤出、此刻仍面带惊恐的帝国残兵,猛地一挥手。
“没死的都给老子起来!回营!”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拖着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的背影,踏着积雪,率先向着帝国军营的方向走去。
里奥泰格和塔洛斯对视一眼,也默默跟上。
帝国的士兵们如同惊弓之鸟,慌忙集结,踉跄着追随那位上将的脚步,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原的边际。
炎风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,目光深沉。
他理解拉格纳的态度,正如拉格纳也绝不会向他低头一样,有些立场,注定无法调和。他缓缓直起身,牵动了右臂的伤势,眉头微蹙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我们也回去吧。”他对着净岚曦和派罗,以及更远处那些纪律严明、虽经历大战却阵型不乱的赫曦士兵们说道。
得益于炎风在伊菈爆发前,敏锐察觉到危险,果断下令让大部分士兵撤出宫殿外围,赫曦的将士们并未直接承受“永冬白夜”的冲击,此刻虽心有余季,但建制完整,士气未堕。
“是,族长!”为首的百夫长躬身领命,立刻组织队伍,准备开拔。
赫曦家族在北境设立的临时营地,距离冰雪宫殿旧址约有数十里。营地依托一座背风的山谷而建,简陋却井然有序。巡逻的士兵眼神警惕,篝火在寒风中摇曳,带来些许暖意。
炎风一行人回到营地时,已是傍晚。残阳如血,将西边的天空和雪原染上一层凄艳的红,与北境永恒的冷色调形成鲜明对比,仿佛在诉说着白日那场战斗的惨烈。
刚踏入中军大帐,卸下染血的焚云锦袍,还没来得及处理手臂的伤势,一名为首的百夫长便快步走入,双手恭敬地呈上一封以火漆封口的信函。
“族长,这是刚从曦京加急送来的信。”
炎风的目光落在信封上,那熟悉的、带着几分娟秀与温婉的笔迹,让他冰冷疲惫的心湖,骤然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署名是昭玥的,他的妻子。
一股莫名的急切涌上心头,他甚至忘了手臂的疼痛,一把接过信件,指尖略带颤抖地撕开了火漆。
信纸展开,带着澹澹的、属于昭玥的独特馨香,映入眼帘的,是妻子那永远不急不躁、透着温暖与关切的字句。
前面的内容,是例行的问候,诉说曦京的近况,家族的琐事,字里行间充满了对他的牵挂。炎风的目光快速扫过,直到信纸的后半段——
“……夫君在外征战,妾身深知责任重大,从不敢以家事相扰。只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,妾身思来想去,觉得无论如何也该立刻告知夫君。半月前,妾身已顺利生产,托夫君洪福,母子平安。是个极健康的胖小子,哭声洪亮,胃口也好得很。母亲说他眉眼充满英气,像极了夫君的模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