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个字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他脚下的地面裂开,土石涌出,蔓延到膝盖,到腰,到胸口、肩膀,直至土石彻底将他吞没,然后膨胀,五米高的岩石巨人,从土石中站了起来。
不是塔洛斯那种流动的、带着雷霆的泥浆身躯,是纯粹的、坚硬的、厚重的岩石,他全身覆盖着晶岩重铠,关节处有尖锐的岩刺,面部是一个简单的岩盔,只露出一双发着土黄色光芒的眼睛。
两个巨人。
一个二十米,泥雷缠绕,如神如魔。
一个五米,岩铠覆体,如山如岳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塔洛斯说罢,他挥出简单的一拳,拳头上包裹着泥浆和雷电,所过之处,空气被挤压、被电离,发出刺耳的爆鸣。
重川没有躲,也躲不开,这一拳覆盖的范围太大,速度太快。
他双膝微屈,重心下沉,双臂交叉护在头顶,让拳头砸在岩铠上。
重川脚下的地面炸开一个直径十丈的深坑,他整个人被砸得陷进坑底,岩铠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。
塔洛斯收回拳头,连续砸了四拳,每一拳都比前一拳更重,每一拳都带着泥浆的腐蚀和雷电的麻痹。
重川在坑底,像一颗被反复捶打的钉子,一点一点,往下陷,岩铠的裂痕越来越多,越来越深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耳中只有拳头砸落的轰鸣,眼中只有那双越来越近的、冷漠的琥珀巨眼。
要死了吗?
他想。
死在这里,死在攻城的第一战,死在西门外的土坑里。
然后素裳和邵阳怎么办?
身后的三万弟兄怎么办?
南门的秋原师叔、东门的炎风族长,他们还在等西门的佯攻吸引守军注意。
如果他就这么死了,西门溃败,守军就能抽调兵力去支援其他城门。
那这场仗,就难打了。
不能死!至少,不能死得这么没用!
他咬着牙,把最后一点意识凝聚起来,然后,做了一件让塔洛斯都没想到的事。
在第五拳砸下的瞬间,他没有再格挡,而是撤去了双臂的防御,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胸口。
岩铠彻底碎裂。
重川的本体从岩铠中暴露出来,口中喷出一大口血,胸骨至少断了三根,但他借着这一拳的冲击力,抱住了塔洛斯的拳头。
用尽最后的力气,抱住了那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、裹着泥浆和雷电的巨拳,塔洛斯想抽回手,但抽不动。
重川抱得太紧,像是要把自己钉在那只拳头上。
“你知道吗……”重川抬起头,满脸是血,但眼睛亮得吓人,“我们土精魂修行者,有个毛病。”
塔洛斯:“什么毛病?”
“喜欢……”重川咧嘴笑了,“……往下挖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不再抵抗塔洛斯拳头上的力量。
反而主动向下沉去,拖着塔洛斯的拳头,一起向下沉,冲向地底。
塔洛斯终于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了。
“等等,住手!难道你想——”
话没说完,重川已经带着他的拳头,撞进了地面。
重川的身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,化作了土石的一部分,带着塔洛斯的拳头,一起沉入地底。
土遁。
最基础,但也最危险的土精魂术式——把自己和大地融为一体,在地底穿行。
但重川不是要穿行他是要把塔洛斯拖下来。
“混账!”
塔洛斯怒吼,另一只手猛地拍向地面,想要把重川挖出来,但已经晚了。
重川在地底的速度,比在地面上快十倍,他拖着塔洛斯的右手,一路向下,向下,再向下。
塔洛斯的整条右臂都被拖进了地底,肩膀卡在地表,再也下不去。
但重川要的,就是这个。
他在地底三十丈深处,松开了塔洛斯的拳头,然后以螺旋姿态开始往上冲。
一边上升,一边震动周围的地层。
“地脉共鸣·共振碎——!”
他从地底发出的吼声,闷得像困兽的咆哮。
随着这声吼,以塔洛斯为中心,方圆百丈的地面,开始震动。
大地像一面被敲响的巨鼓,发出低沉、厚重、连绵不绝的轰鸣。
塔洛斯脸色变了。
他想把右手抽出来,但右手被地层卡死了。
他想飞起来,但精魂实体化后的身躯太重,单靠左手的雷精魂浮空,根本拉不动。
他只能站在地面上,承受这来自地底的共振。
起初,只是震动,然后,是开裂。
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,缝隙里喷出浑浊的泥水。
再然后,塔洛斯脚下的地面,塌了。不是小范围的塌陷,是整个方圆百丈的地面,齐齐向下陷落三丈。
塔洛斯二十米高的身躯,随着地面一起下陷。
他的双脚,终于踩到了实地。
但也就在他踩到实地的瞬间,重川从地底冲了出来。
浑身是血、胸骨塌陷、右臂扭曲、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重川从他正下方的地面,破土而出。
但他手里,握着一把武器。
是他用最后一点精魂,从地底深处抽取的一根长三丈、粗五尺、通体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石柱石柱。
石柱的一端,被他扛在肩上,另一端,对准了塔洛斯的胸口。
塔洛斯想要防御,想要后退,但脚下是刚塌陷的松软土层,根本使不上力。
他只能看着重川,看着那根黑色的石柱,看着那双燃烧着最后生命之火的、土黄色的眼睛。
重川把自己当成弩箭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射了出去,人柱合一,撞向塔洛斯的胸口。
泥浆炸开,雷光溃散,塔洛斯二十米高的身躯,向后仰倒,像一座被爆破的山峰,轰然倒塌。
他倒地时,大地再次震动,烟尘冲天而起,遮天蔽日。
重川从烟尘中被反震力抛了出来,他落在地上,滚了十几圈,才停住。
停住时,他已经动不了了。
岩铠巨神形态自动解除,变回了那个浑身是血、奄奄一息的人类。
他躺在地上,看着天空。
赫曦士兵们冲过来了,冲过了床弩的封锁线,冲到了城门下,他们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塔洛斯,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重川。
也看到了那座高耸的、厚重的、暗红色的西门,在塔洛斯倒下的震动中,城门上方的城墙,裂开了一道缝,一道从城门正上方开始,斜斜向下延伸,贯穿了整面城墙的巨大裂缝。
裂缝里,有碎石簌簌落下,更多的裂缝出现了,像蛛网一样,爬满了整面城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