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，和盔甲细微的碰撞声。
这种沉默，比任何叫骂都更让人难堪。仿佛他们不是来捡功劳的勇士，而是一群对着猎物逡巡不前的鬣狗。
终于，不知是谁，或许是受不了这种无声的压迫和内心的自我谴责，又或许只是想快点结束这尴尬的局面，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喊了一句：
“怕什么！他就一个人！还快死了！上啊！杀了赫曦狗贼，四亿金币，几辈子都花不完！”
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，打破了那令人心悸的僵持。也为这些士兵心底那点可怜的勇气和贪婪，找到了一个看似正当的借口。
“杀！”
鼓噪声再起，比之前更响，更杂乱，更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疯狂。士兵们互相壮胆，眼中最后那点犹豫被贪婪和从众心理彻底淹没。他们发一声喊，举起刀枪，如同潮水般，朝着坑底那个毫无声息的身影，一拥而上。
刀光映着残阳，矛尖闪烁着寒芒。只要落下，便是终结。
就在最前面几柄刀枪即将触及灼焲后背的刹那，数十道青碧色的流光，如同死神精准点名的指尖，从街道另一侧的废墟阴影中迸射而出。
这些青碧流光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，轨迹更是刁钻诡异。它们有的在空中划出微弧，有的相互碰撞借力变向，还有的竟然能在击中第一个目标后，碎裂成更细小的木刺，溅射向旁边的敌人。
“蓍草卜矢！”
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士兵，无论是举刀的、挺矛的、还是架盾的，几乎在同一时间，身体猛地僵住。他们的胸口、咽喉、眉心、眼眶等要害处，凭空多出了一支支深绿色的、完全由木质构成的箭矢，箭矢贯穿身体，带出一蓬蓬温热的血花。
甚至有几个士兵被多支箭矢同时命中，身体被钉得向后倒飞，撞翻了身后的同伴。
惨叫和惊呼声这才猛地爆发出来，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冲锋潮水，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礁石，瞬间崩溃，侥幸未被射中的士兵惊恐地停下脚步，仓皇四顾，寻找袭击的来源。
他们的目光，很快锁定了一个方向，深坑另一侧的断壁残垣之上，不知何时，立着一个身影。
末。
他的脸色有些苍白，胸口缠着临时处理的绷带，隐隐有血迹渗出。显然之前与拉格纳一战，他也受伤不轻。但他的眼神，却冷冽如冬日的寒星，扫过下方那群惊慌失措的帝国士兵时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审视。
仿佛看的不是活人，而是一地需要清理的障碍。
在他身后，更多的身影从废墟和街巷中涌现。那是赫曦家族的士兵，他们盔甲染血，神情疲惫，但眼神坚毅，手中刀枪紧握，迅速占据了周围的有利位置，将深坑这一片区域隐隐包围起来。
“银发，十字弩，是末！悬赏金九亿五千万，赫曦的三军统领！”
“他们的人来了！”
“快、快撤！”
帝国士兵们慌了，里奥泰格重伤濒死，灼焲虽然倒下但有人救援，而对方的主力部队已经赶到……他们瞬间失去了所有战意。
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，扔掉了手中的武器，转身就跑。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，剩下的士兵也彻底崩溃，哭爹喊娘地朝着来路或更远的方向溃逃，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。
末没有下令追击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溃兵消失在街巷尽头，然后才将目光收回，落在了坑底的灼焲身上。
他收起森息，身形几个起落，便轻巧地滑下坑沿，来到了灼焲身边蹲下，探手试了试鼻息。
微弱，但确实还有。
又检查了一下颈侧脉搏，同样微弱地跳动着。
末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松了半分，他抬起头，对着坑上打了个手势。立刻有几名赫曦的医护兵抬着担架滑了下来。
“小心点，他伤得很重。”末的声音依旧平静，但语速比平时略快，“优先处理外伤止血，内伤等佳嬑队长来了再说。”
医护兵们训练有素，迅速而轻柔地将灼焲抬起，放到担架上，开始进行紧急包扎和处理。
末则站起身，走向另一边跪着的里奥泰格。
里奥泰格似乎恢复了一丝气力，勉强抬起头，看着走近的末。两人目光对视。
“你救了他。”里奥泰格的声音嘶哑，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嗯。”末应了一声，目光扫过他肋下恐怖的伤口，“你也需要救治。”
里奥泰格扯了扯嘴角，似乎想笑，但没成功。“败军之将，阶下之囚罢了。何必浪费药材。”
“你是强者。”末看着他，语气平淡，“强者，值得尊重。而且，活着，才有价值。”
他挥了挥手，又上来两名士兵。“带走，同样紧急处理，严加看管，但不得虐待。”
士兵们领命，小心地将里奥泰格扶起。里奥泰格这次没有抗拒，只是闭上眼睛，任由他们摆布，脸上是复杂的疲惫。
处理完这边，末才转身，看向被抬上坑沿的灼焲。他走过去，看着担架上那个焦黑昏迷、气息微弱的身影，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灼焲那没有被完全包扎的、还算完好的半边脸颊。
力道不重，但很坚持。
“喂，灼焲。”他唤道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，“你醒醒。”
没有反应。
末又拍了两下。“灼焲。”
担架上的人，眉头似乎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。
末继续拍，继续唤，动作和声音都保持着一种稳定而执着的节奏。
终于，灼焲的睫毛颤动了几下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呻吟。他极其艰难地、一点点睁开了眼睛。眼白布满血丝，瞳孔有些涣散，但总算有了焦点，慢慢对准了眼前银发的面孔。
“末？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。
末应道，“你没事吧？”
灼焲似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这个问题。他尝试动了一下，全身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，让他闷哼出声，额头上冒出冷汗。
“还死不了。”他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“就是他娘的浑身都像散了架。”
“别动。”末按住他想要抬起的肩膀，“医护兵在处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