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原看着那双纯粹金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没有瞳孔，没有虹膜，只是一片虚无的金色，像是两枚被熔炼到极致、已失去一切杂质的金珠。它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，也映不出任何情绪。
五年前积雷骨丘的救命恩人，五年后冠律内城里的最终敌人。
命运开的玩笑，从来都这么残酷。
秋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那口气在冰冷的金色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，又迅速消散。他握紧了惊蛰的刀柄，刀身上青蓝色的雷光如同活物般游走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
有些仗，明知可能会输，也必须要打。
有些话，明知可能会死，也必须要说。
秋原动了。
没有预兆，没有蓄力，甚至连一丝肌肉的颤动都没有——他就那样从静止变成了极限的速度。
双脚下的雷精魂在一瞬间压缩、爆发，雷电化作推力，将他的身体像炮弹般射了出去。黄金地面上没有留下脚印，只有一圈微不可察的、瞬间扩散又消失的电网纹路。
五十步的距离，在他的极致速度下，连一眨眼的时间都不需要。
奥古斯都甚至没有移动视线。
他就那样站着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，古铜色的脸庞如同神庙中最古老的神像，永恒、平静、毫无波澜。
秋原出现在他面前，近到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道如同岁月雕琢出的纹路，能看清那双金色眼睛里倒映出的、自己那张因决绝而扭曲的脸。
“电鳐·连打”。
这是最基础、最纯粹、也最快速度的连续踢击，秋原将全身的雷精魂压缩在双腿，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数十次收缩与舒张，腿影化作一片模糊的蓝白色光幕，脚尖缠绕着高度浓缩的雷光，像电鳐释放的致命电流，刺向奥古斯都的眉心。
没有防守，没有闪避，奥古斯都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
秋原的脚尖准确命中眉心，雷光炸裂，细密的电弧顺着古铜色的皮肤爬开，像是一张蓝色的蛛网在脸上蔓延了一瞬，然后熄灭。
秋原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，他像一道贴着奥古斯都旋转的蓝色闪电，腿影从各个角度、各个方位疯狂轰击。每一击都带着足以让精钢变形、让岩石粉碎的力道，每一击都附带着足以麻痹巨象、烧焦森林的雷电。
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，像是暴雨敲打在铜钟上。奥古斯都的身体在接连不断的踢击下微微晃动，古铜色的皮肤上不断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雷光火花，然后迅速归于平静。
十几次踢击，在不到两秒内全部完成。
最后一腿，秋原右腿如鞭抽出，重重扫在奥古斯都的颈侧，借力向后翻腾，落地时已在十步开外。
他单膝跪地，右手撑着惊蛰刀柄，胸口剧烈起伏。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在黄金地面的反光下闪着光。
所有人都盯着奥古斯都。
那个青铜人依旧站在那里，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。他缓缓抬起一只手，用古铜色的手指轻轻拂了拂被踢击过的脸颊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掸去衣襟上的灰尘。
他的脸上，竟没有任何痕迹。
没有淤青，没有红肿，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凹陷都没有。那些足以开山裂石的踢击，那些能够麻痹巨兽的雷电，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证据，就是皮肤表面还残留着的、极其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电弧，正像垂死的蛇般扭动着消失。
奥古斯都放下手，金色的眼睛看向秋原。
那眼神里没有嘲讽，没有轻蔑，甚至没有情绪。就像一个人看着一只蚂蚁试图推动巨石，平静得令人心寒。
“感觉如何？”
炎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，他没有上前，依旧站在原地，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握着三叉戟戟杆的手，指节已经发白。
秋原缓缓站起身，深吸一口气，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气血和精魂过度消耗带来的虚脱感。破城时消耗的精魂还远未恢复，刚才那一轮爆发，又抽干了他大半的体力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炎风，又看了看末，最后视线落回奥古斯都身上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:
“很硬。”秋原顿了顿，补充道:“触感和内城墙一模一样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冰，砸进每个人的心里。
内城墙的硬度，他们是亲身体验过的。璇璃制作的放大器，秋原和灼焲几乎耗尽精魂的合力一击，才勉强熔穿出一个洞口。
而现在，奥古斯都的皮肤，竟然是同样的材质？
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他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，右手按在地面上，木精魂的感知如同无形的根须，试图渗透进奥古斯都脚下的黄金地面，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，被彻底排斥在外。
“如果他的皮肤和内城是同一材质的话……”末的声音低沉而冷静，像是在分析一道无解的数学题，“看来只能用激光才能对他造成伤害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向秋原和灼焲:
“我们先拖住他。秋原，灼焲，你们先别上，在后面慢慢恢复体力，找机会用激光将他破防！”
激光。
这个词语让众人心中微微一凛。确实，之前破开内城墙的，正是秋原的雷光与灼焲的火焰高度压缩后形成的、近乎激光的极致能量束。如果奥古斯都的防御与内城墙同源，那么同样的方法，或许是唯一的希望。
秋原点了点头，没有逞强。刚才那一轮攻击已经证明，常规手段对奥古斯都完全无效。盲目消耗体力，只会让最后的希望也变得渺茫。
“看来只能如此了。”秋原吐出一口气，“要辛苦各位了。”
说罢，他和灼焲对视一眼，两人同时向后退去，一直退到众人后方约三十步的距离。那里有一处略微凹陷的黄金地面，像是某种装饰性的纹路，正好形成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。
两人盘膝坐下，双腿交叉，双手结印于丹田前，闭上眼睛。
打坐冥想，这是修行者快速恢复精魂能量的最基本、也是最有效的方式。将心神沉入体内，引导天地间的精魂粒子汇聚，通过呼吸与经脉运转，转化为自身的能量。虽然在这完全由黄金构成、对生命能量极度排斥的空间里，恢复效率会大打折扣，但总好过无谓的消耗。
他们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，周身开始浮现出微弱的光芒——秋原是青蓝色的雷光，灼焲是赤红色的火光。两种光芒相互交织，却又泾渭分明，像是两团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的火焰。
而前方，对峙仍在继续。
奥古斯都看着秋原和灼焲退后、打坐，金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。他甚至没有出手阻止，就像一头雄狮看着两只受伤的幼兽躲进草丛，并不急于扑杀，因为整个草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“来吧。”奥古斯都开口了，声音从四面八方共振而来，平淡得像是邀请客人入座，“你们尽管一起上好了。”
他缓缓张开双臂，古铜色的手臂肌肉虬结，如同古老神庙中支撑穹顶的巨柱。
“朕不还手。”奥古斯都说道，那平淡的语气里，终于透出一丝清晰可辨的东西——不是轻蔑，不是嘲讽，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如同神祇俯视凡人。
“给尔等一个机会。”
狂妄！
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钉，狠狠扎进卡登和布瑞斯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