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是上好的战马，蹄铁在龟裂的官道上叩出沉闷的响声。路是笔直的官道，原本该是车水马龙、商旅往来的繁华通途，如今却空旷得像是通往地狱的单行道。
天是亮着的，但这种亮，不正常。
不是清晨那种柔和渐明的亮，不是正午那种炽烈耀眼的亮，而是一种病态的、黏稠的、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熔炉里的白亮。
太阳挂在头顶，不是金黄色，而是刺眼的惨白。它似乎比平时更大，更近，散发着毫无遮拦的、要将一切水分都蒸干的热力。云是没有的，一片也没有。天空是那种洗褪了颜色的、苍白的蓝，蓝得发灰，蓝得让人心慌。
空气是烫的。
吸进肺里，像是吸进了一团滚烫的沙子，灼烧着气管，炙烤着胸腔。风是有的，但那是热风，是裹挟着沙尘和焦糊味的、仿佛从火山口吹出来的焚风。风吹过皮肤，不是凉爽，而是一种酷刑，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，同时扎进每一个毛孔。
地上是干的，干得开裂。
官道两旁的田地，原本该是春苗青翠、欣欣向荣的景象，如今却只剩下一片片触目惊心的、如同老人皮肤般龟裂的黄土。裂缝有巴掌宽，深不见底，像大地的伤口，无声地诉说着干渴与死亡。田埂边的树木，叶子早已掉光，枯黑的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，像是垂死者最后的挣扎。偶尔能看到几具倒毙在路边的牲畜尸体，早已被晒成干瘪的皮囊，苍蝇都不愿光顾。
水是没有的。
河流干涸见底，河床裂成无数块坚硬的土壳。水井枯了，池塘见了底，连最深的老井，也只剩下一层发黑发臭的淤泥。
炎风、佳嬑、重川，三人三骑，在这条通往地狱的路上，已经走了整整十天。
越走越热，越走越干。越走，心越沉。
他们带的水，早在三天前就喝光了。不是浪费，而是实在不够，在这种环境下，人体对水分的需求是平时的数倍。哪怕尽量节省，哪怕嘴唇干裂出血，哪怕喉咙像被砂纸磨过，水囊还是一个个空了。
最后一点水，是昨天傍晚佳嬑用残存的水精魂，从空气中勉强凝结出来的。只有小半囊，带着淡淡的咸涩，三个人分着喝了，勉强润了润喉咙，但根本解不了渴。
马也快不行了。
这些本是百里挑一的战马，此刻口吐白沫，脚步虚浮，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它们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，只剩下一种濒死的麻木。
“停。”炎风勒住缰绳，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他翻身下马，脚落在滚烫的地面上，靴底传来灼热的触感。他走到自己的马前，伸手摸了摸马颈，感受到那急促而微弱的心跳，还有皮肤下那几乎要沸腾的血液。
马转过头，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，眼神里充满了哀求。炎风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解开了马鞍的绑带，卸下了所有的负重。
“走吧。”
他拍了拍马背，声音低沉。“自己找活路去。”
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，低低地嘶鸣了一声，却没有离开，只是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。
佳嬑和重川也下了马，做了同样的事。
三匹战马，脱离了束缚，却没有立刻跑开，而是在原地徘徊了几步，看看主人，又看看前方那片白亮得刺眼的地平线，最后，才依依不舍地、一步三回头地，向着来时的方向，慢慢走去。
它们能不能活下来？不知道。
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，连人都活不下去，何况是牲畜。
但至少卸下了负重，没有了骑乘的消耗，也许有一线生机。
炎风看着三匹马远去的背影，看了很久，直到它们消失在官道的拐角，才缓缓收回视线。
他转过身，看向佳嬑和重川，三人对视一眼，都没有说话。
不需要说话，彼此眼中的沉重、疲惫、以及那深藏的不安，都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沉默地，三人继续前进。
靴子踩在滚烫的土石上，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，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每一步，都带起一小团尘土，尘土在空中飞舞，很快又被热风吹散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炎风忽然开口，声音因为干渴而有些沙哑，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。
“弟妹。”他看向佳嬑，“抱歉。”
佳嬑转过头，有些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你和秋原刚结婚八个月……”炎风顿了顿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，“但这半年多来，总让你们分分合合……这次，又让你和秋原分开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，带着一丝罕见的、属于兄长的歉意和心疼。
秋原和佳嬑，从小就认识，十二年来，相知相伴，经历了无数生死。8个多月前，在赫曦局势初步稳定后，两人终于成婚。本该是蜜月期，本该是朝夕相处的时光，却因为接连不断的战争、叛乱、灾难，一次又一次地分离。
上一次分离，是秋原前往冠律城前线，佳嬑留在后方组织医疗。
这一次分离，是秋原南下应对洪灾，佳嬑东行面对旱灾。
聚少离多，对于新婚夫妻来说，这无疑是一种煎熬。
佳嬑听到炎风的话，微微愣了一下，然后，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。
那不是一个笑容，而是一种释然的、温柔的神情。
“没关系，炎风大哥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传入炎风耳中，“眼下更要紧的，是守护我们的土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