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长长地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然后走出了病房。
秋原感觉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。
路的两边是雾,很浓的白雾,浓得看不清五步之外的东西。脚下是青石板路,湿润,光滑,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不知道这是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他只是走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,雾散了,他看见了一条河。
河水很清,清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两岸的垂柳和天空的云。河上有一座石桥,桥的对面是一个亭子,亭子里有两个人。
他们穿着素白的衣服,正在下棋。
一个黑发,两鬓斑白,眉眼温和。
一个白发,长须及胸,神态淡然。
秋原的脚步停住了,他认出了他们。
那是沼波和玄飏。
他张开嘴,想要喊他们,想要跑过去,想要问他们过得好不好,想要告诉他们这些年自己走过的路、打过的仗、失去的人……
但这时沼波抬起头,看到了他。
隔着那条清澈的河,隔着那座石桥,隔着生与死的界限,沼波看着他,眼神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秋原的耳中:
“你现在来这里还太早了!”
秋原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快回去吧!”沼波的声音带着些许急切,那是父亲对孩子的担忧,那是长者对后辈的期许,“大家需要你!”
赫曦家族的每一个同伴,每一名百姓,每一寸土地,他们都在等他。
玄飏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,他抬起头,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雨的眼睛看着秋原,里面没有责备,没有失望,只有欣慰。
他摸了摸花白的胡子,声音苍老而温暖:
“这些年,你做得很不错,不愧是为师的骄傲,秋原。”
秋原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“你做的事情,为师都看到了。”玄飏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秋原心上,“继续保持吧。”
秋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他看着河对岸的两个人,看着他们熟悉的面容、熟悉的姿态,看着他们身上的白衣和身后的亭子,看着那条将他们隔开的、无法逾越的河。
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哽咽,语无伦次:
“师父……父亲……”
“孩儿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们说……”
他抬起手,想要抹掉模糊了视线的泪水,但越抹越多。
“没有你们在,真的很辛苦……”
“我走了很多弯路,牺牲了很多人……”
“就连净岚曦师哥也……”
他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我还有很多地方不足,希望你们再教教我……”
沼波沉默了,他看着河对岸的儿子,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和眼中的疲惫,看着他独自扛起的重担。
他心疼,但他不能过去,只能隔着这条河,看着他。
玄飏也他轻轻叹了口气,说道:“傻孩子,人各有天命。”玄飏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,“净岚曦有他自己的命,你也有你自己的命。”
“他的命,不会因你而改变。”
这是秋原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,净岚曦的死,他总觉得是自己的错。如果他当时再强一点,再快一点,再多做一点什么……
但玄飏说,不是的,那不是他的错。
“我们走过的路,我们的经验,只适合于我们那个年代。”玄飏的声音越发柔和,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,“你要去开辟出属于你自己的路。”
去吧,大家都在等你,不要再回头。
玄飏缓缓站起身,拂了拂衣袖,一阵风,从亭中吹起。
不是凛冽的寒风,不是刺骨的朔风,而是一阵温柔的、和煦的、如同春日暖阳般的风。它拂过河面,吹皱了一池清水;它拂过柳枝,吹落了片片新叶;它拂过秋原的脸庞,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,将他轻轻托起。
秋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他在风中缓缓上升,远离那条河,远离那座石桥,远离那个亭子。
他低下头,看见沼波和玄飏还站在亭中,抬起头看着他。
沼波在对他笑,那是父亲送别儿子时,宽慰而骄傲的笑容。
玄飏在对他点头,那是师父目送弟子远行时,欣慰而期许的点头。
雾又起了,将他们的身影,一点点遮掩。
秋原猛地睁开眼睛,他坐了起来。
“我在哪?”
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他茫然地看着四周,看着白色的屋顶、白色的墙壁、白色的床单,看着窗外的夕阳,看着床边那些熟悉的面孔。
“我还活着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,因为佳嬑已经扑了上来,紧紧抱住了他。
她抱得很用力,用尽全身的力气,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,像是要确认他真的还活着、真的回来了、真的没有离开她。
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没有说话。
秋原愣了很久,他慢慢抬起手,轻轻环住了她的后背。
窗外,夕阳终于沉下了地平线,但病房里的天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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