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梻愣在那里,他眨了眨眼,发出一种发自内心的、觉得对方在开玩笑的笑。他的绿瞳弯起来,嘴角咧开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。他向前走了两步,抬起手,指着那个一身黑色礼服、气度雍容的老人。
“蕴伯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带着一种的亲昵。
“您别闹了,怎么还打扮上了?”
五年,他在这云衢川镇住了五年,做了五年的太守。他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,知道每一户人家的喜怒哀乐,知道每一条街巷的名字,甚至镇口那个卖豆腐的老婆子每天几点收摊。
而他认识最久的人,就是蕴伯。
那个总是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,那个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的老头,也偷偷往他窗台上放过一兜子酸枣的老头。
五年了。
他给蕴伯送过饭,送过酒,送过棉袄。冬天的时候,他会去蕴伯那间破屋子里坐一坐,用木精魂做成木板,把漏风的墙补一补,听蕴伯絮絮叨叨讲些他听不懂的旧事。那些事零零碎碎,什么王啊、战争啊、几百年前啊,青梻只当老人家糊涂了,从来不往心里去。
有一次,蕴伯烧得厉害,他守了三天三夜,把老头从鬼门关拽回来。
蕴伯醒过来,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。
“你是个好人。”蕴伯说。
青梻笑道:“您才知道啊。”
从那以后,蕴伯看他的眼神就变了。不是那种看恩人的眼神,而是更复杂、更难以言喻的一种东西。青梻不懂,也没去琢磨。
他只是觉得,这老头挺可怜的,没儿没女,一个人孤零零活着,他能帮就帮一把。
五年,一千八百多个日夜,他以为他了解这个人。
此刻,他站在这个一身黑色礼服、气度雍容的老人面前,心里想的还是:蕴伯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一身行头?是不是老糊涂了,把自己当成什么大人物了?但又感觉到一些不对劲。
所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试探,他的手还指着黯帝,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。
然后黯帝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无法捕捉。但就在那一瞬间,青梻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,从那道目光里透出来,刺进了他的身体。
一种古老、冷漠的东西,像是一尊千年的石像低头看着脚边的一只蚂蚁,眼里没有憎恶,没有轻蔑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
然后,黯帝伸出了左手,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。
“终焉之阳炎。”
话音落,在那只左手抬起的刹那,黑红色的光芒,从他的掌心迸发而出。
漆黑的火焰与猩红的雷电交织在一起,如同两条来自地狱深渊的毒蛇,缠绕、扭曲、咆哮,它们在他的掌心跳动,每一次跳动都让周围的空间微微震颤,让空气发出被灼烧的“嗤嗤”声,让地面的冰层瞬间汽化、蒸发。
那道黑红交织的能量,如同决堤的洪流,朝着青梻的方向喷涌而出。
太快了,快得青梻甚至来不及眨眼。
快得在场所有人,都只看见一道黑红的光芒在空气中划过,然后青梻的身体被吞没了。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。
只有一声极其短暂的、像是布帛被撕裂般的“嗤。”
那个总是一头绿发、穿着古怪苔藓长袍、见谁都笑眯眯的男消失了。
彻底地、完全地、从存在中被抹去。
他的身体在一瞬间被那黑红交织的能量撕碎、分解、湮灭。那些能量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痕迹,没有血雾,没有骨灰,没有残肢碎片。
只有一些极其微小的、如同灰尘般的粉末,在能量冲击的余波中飘散开来,落在焦黑的地面上,落进冰层融化的泥水里,落进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人们的衣襟上。
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一阵风,很轻的风,吹过废墟,吹过那些粉末,吹过这片刚刚见证了一场死亡的大地。
风过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
仿佛青梻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“青梻!!!”段飏的喊声,在这一瞬间撕裂了死寂。
但已经晚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
与此同时,黯帝浑身的气息,轰然爆发。
那不是普通的精魂威压。
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、如同万吨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的恐怖压迫感,它以黯帝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,所过之处,空气凝固,时间仿佛停滞,连光线都变得沉重。
炎风的膝盖猛地一弯。
他死死咬住牙,撑着不让自己跪下。但他能感觉到,那股威压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,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身体、他的骨骼、他的内脏,让他喘不过气,让他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。
末的手在抖,他那双永远冷静的棕色瞳孔里,第一次出现了茫然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只手虽然还握着森息,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,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灼焲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额头青筋暴起,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。他的赤劫握在手里,却怎么也抬不起来。他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
这个以胆大著称的男人,此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
段飏半跪在地上,他的苍珥模式没有开,但他的风精魂已经本能地运转起来。可是没有用。那些细小的风旋刚刚在他周身浮现,就被那股恐怖的威压硬生生碾碎、湮灭。
重川咬着牙,挡在素裳身前。
他的土精魂在体内疯狂流转,一层层岩甲覆盖上他的皮肤,试图帮他分担那山岳般的压力。但岩甲刚成形,就浮现出细密的裂纹,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咔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