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水银泻地，透过窗格，在水泥地上切割出冷硬的几何光影。筒子楼沉入夜的寂静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声，更添几分空旷。
林素雪最终还是睡在了那张唯一的旧沙发上，将布帘后狭窄的床铺让给了身体依旧虚弱的陈默。此刻，她似乎已经睡着了，呼吸轻浅，但紧蹙的眉心和偶尔不安的翻身，显露出她内心的波澜并未平息。
陈默盘膝坐在硬板床上，并未入睡。膝上，是那块冰凉沉实的黑木匣。月光偶尔偏移，扫过匣身，那几道银色的古奥纹路便会昙花一现，旋即隐没，仿佛在呼吸。
他尝试了数次，将体内那丝微弱得可怜的气流导向木匣，却如石沉大海，引不起半分涟漪。这匣子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，吞噬一切试探。
‘看来，强行开启非是良策。’陈默心下明了，将此物暂且放在枕边。当务之急，是尽快让这具身体能够承载他更多的神魂力量，并重新凝聚“炁”感。
他闭上双目，意识沉入识海。那残缺的太极图依旧在缓缓旋转，比之前似乎凝实了微不可查的一丝。前世的记忆如同浩瀚烟海，其中关于筑基、凝炁的法门不下百种。但大多需要特定的环境、药材或是前人引路。以他现在这贫瘠的条件，几乎都是空中楼阁。
就在他细细筛选、推演适合当下处境的法门时，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，如同被潮水推上沙滩的贝壳，浮现出来。
那并非什么高深秘法，而是他少年时，在陈家祖宅堆放杂物的阁楼上，偶然翻到的一册无名残卷。纸张泛黄脆化，内容驳杂不全，更像是某位先祖随手记录的练气心得与杂学摘要。因其不成体系，且所述法门看似粗浅简陋，与陈家正统玄奥的《青囊密卷》相去甚远，当时的他略读之后便弃之一旁。
此刻回想，那残卷开篇似乎提到过一种法门，不依赖外物，不苛求灵地，只专注于调动人体自身五脏六腑之“先天精元”，于至静至虚中，引动一丝“内炁”萌芽，谓之“五脏导引术”。
当时他觉得此法进境缓慢，威力不显，远不如《青囊密卷》中记载的法门精妙。但此刻，这“五脏导引术”却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。
‘调动自身先天精元……至静至虚……’陈默心中默念残卷口诀，结合自身对医理、经脉的深刻理解，开始尝试。
他调整呼吸，使之绵长、细微、均匀，意念不再外求，而是缓缓内收，沉入体内那片混沌未明的黑暗。先是感受心脏的搏动，那一收一放间的生机；继而意念下沉，观想双肾如藏精之府，内蕴真水；肝属木，主疏泄；肺属金，司呼吸；脾属土，化万物。
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，远比动用相术、卜算更为艰难。因为这需要绝对的专注和对自身入微的掌控。这具身体本就虚弱，精神不济，数次都险些从那种内观的状态中跌落。
汗水从他额角渗出，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但他心志何其坚毅，前世能臻至宗师之境，靠的便是这份远超常人的毅力与专注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就在他感到精神即将枯竭，五脏观想渐渐模糊之时，忽然——
下丹田气海穴的位置，那原本死寂的空虚之中，毫无征兆地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！
这暖流细若游丝，温热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，与他之前强行催动神魂力量时感受到的清凉气流截然不同！这才是真正的，“炁”的萌芽！
陈默心头一震，却不敢有丝毫欣喜，生怕惊散了这初生的火种。他谨守心神，依照那无名残卷中模糊提及的路线，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暖流，沿着任脉，尝试向上运行。
仅仅上行不过寸许，便感到滞涩难通，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，每前进一分都异常艰难。那丝暖流也迅速变得微弱，眼看就要消散。
他果断停止，不再强行冲关，而是意念引导，让这丝暖流缓缓沉回丹田，温养起来。
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，运行不过寸许，但陈默睁开眼时，眸中却闪过一丝锐芒。
成功了！
这“五脏导引术”果然有效！虽然缓慢，但确确实实是从这具身体内部诞生的“内炁”，是重塑道基的根本！
他感受了一下身体，虽然依旧虚弱，但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感，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。精神上的疲惫也因这成功的喜悦而冲淡了不少。
他再次看向枕边的黑木匣，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。之前是纯粹的探究与渴望，现在，则多了一份底气。只要这“五脏导引术”持续有效，他就能一步步打通经脉，温养壮大内炁。届时，或许就有能力探究这木匣的秘密。
窗外，月色西斜，已是后半夜。
远处，隐约传来了几声零星的鸡鸣。
陈默重新躺下，将黑木匣握在手中，那冰凉的触感此刻仿佛不再那么刺骨。他合上眼，继续以意念温养丹田那丝初生的内炁，呼吸渐渐变得悠长。
长夜将尽，黎明未至。
但一颗种子，已经在这破败的躯壳内，悄然埋下。
（第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