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日,筒子楼里异常安静。
对门的王胖子家大门紧闭,再没传出过骂骂咧咧的吵闹声,连那堆堵在楼道的破烂也不知何时被悄悄清理干净了。偶尔在楼梯间撞见,王胖子也是脸色灰败,眼神躲闪,远远看见陈默便像见了鬼一样贴着墙根溜走,再不复往日的嚣张。
陈默乐得清静,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狭小的房间里,专注于“五脏导引术”的修炼。
那丝自丹田生出的内炁,虽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,但在他坚持不懈的引导和温养下,已能勉强沿着任脉上行数寸,缓缓滋养着干涸脆弱的经脉。运行之时,一股温煦的暖流在体内缓缓扩散,驱散着附骨之疽般的虚弱与寒意。神魂与这具肉身的契合度,也随之水涨船高,那种灵魂寄居异体的隔阂感正逐渐消弭。
他偶尔会拿起枕边的黑木匣,在月光下反复观察。那几道银色纹路依旧只在月华最盛时偶现峥嵘,触手冰凉依旧,对陈默输入的内炁也依旧毫无反应,沉静得如同万古玄冰。
“时机未到……”陈默并不气馁,将其重新放好。修行之路,最忌心浮气躁。
这两日,家里的气氛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王桂芬不再动辄指桑骂槐,虽然对陈默依旧没什么好脸色,但言语间的刻薄明显收敛了许多,更多的时候是带着一种探究和些许畏惧的眼神,偷偷打量着他。甚至有一次,她还破天荒地煮了两个鸡蛋,默不作声地推了一个到陈默面前。
林素雪则变得更加沉默,她依旧忙里忙外,操持着这个清贫的家,但看向陈默的眼神复杂难明。有时是担忧,有时是困惑,偶尔,在他闭目打坐时,会流露出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细微的依赖。这个变得陌生而神秘的丈夫,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,在她沉寂绝望的生活里,搅起了难以平复的涟漪。
这天下午,陈默刚结束一轮行功,正感受着体内那丝内炁又壮大了一丝丝,门外忽然传来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,很轻,带着犹豫。
林素雪正在厨房收拾,闻声擦了擦手,看向陈默。
陈默微微颔首。
林素雪走过去打开门,只见门外站着的,竟是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,李婶。她手里还提着半袋苹果,脸上堆着不太自然的笑容。
“素雪啊,在家呢?”李婶探头往里看了看,目光扫过坐在窗边的陈默,声音放低了些,“那个……听说你们家陈默……身体好些了?”
“李婶,您有事吗?”林素雪有些疑惑,平时邻里间走动很少,尤其陈默出事後,更是门庭冷落。
“没啥大事,没啥大事……”李婶搓着手,眼神闪烁,最终还是没忍住,压低声音道,“就是……想请陈默帮个小忙,看看……看看俺家那口子最近运道咋样?他最近打牌手气背得很,干啥啥不顺,昨天还差点让车给碰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虽小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晰可闻。
王桂芬在里间竖起了耳朵。
陈默缓缓睁开眼,看向门口。这李婶他有点印象,是个爱嚼舌根、占小便宜的市井妇人,她丈夫也是个游手好闲的赌棍。
他目光平静,并未起身,只是淡淡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:“李叔眉心赤丝贯睛,鼻翼扇动不定,此乃心浮气躁、贪念过盛之相。运道不佳,非是天灾,实乃人祸。他近日是否常去东南方向那家新开的棋牌室?沾染了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李婶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就变了,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。她丈夫最近确实迷上了小区东南角新开的那家地下棋牌室,还偷偷拿了她藏着的钱去赌!
“陈…陈默,你…你怎么知道?”李婶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让他戒赌,远离那人多眼杂、气息浑浊之地。否则,破财事小,恐有牢狱之灾缠身。”陈默说完,便重新闭上双眼,不再多言。点到即止,他已仁至义尽。这等心性,说多了也无用。
李婶呆立原地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又是惊骇又是尴尬,半晌,才讷讷地将那半袋苹果塞到林素雪手里,语无伦次地道了谢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林素雪关上门,看着手里的苹果,又看看闭目养神的陈默,心情复杂难言。
王桂芬却从里间钻了出来,一把抓过那袋苹果,掂量了一下,撇撇嘴:“半袋烂苹果就想求人办事?想得美!”但她的眼神却亮了起来,看向陈默的目光里,那抹算计之色更浓了。
陈默虽闭着眼,但对周遭的一切洞若观火。
李婶的到来,像是一个信号。
他这两日深居简出,但诊所震慑混混、门口断邻厄运的事,显然已经通过张护士、王胖子之口,在这消息传得飞快的市井底层悄然散播开了。
鼠蚁虽小,亦有窥探之能。
他这“能掐会算”的名声,怕是很快就要在这片区域传开。这会带来一些麻烦,但同样,也是机会。他需要钱,需要资源,需要信息。这些主动上门的“客户”,或许能成为他初步积累的踏脚石。
只是,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过早地暴露在更多人视野中,也需警惕可能引来的、不必要的关注。尤其是,沈凉川如今势力如何,眼线是否已遍布这等底层角落,犹未可知。
他心念微动,识海中那残缺太极图缓缓旋转,一丝微不可查的警兆萦绕心头,并不强烈,却如芒在背。
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那丝缓缓运行的内炁上。
当务之急,仍是提升实力。
唯有自身足够强大,方能无惧风雨,碾碎一切魑魅魍魉。
窗外,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,又是一个白日将尽。
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