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才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在寂静的任家镇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,旋即又迅速被更深的夜吞没。
裁霞坊内,林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站起身。双腿还有些发软,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体内那股尚未平息的灼热气流交织,让他感觉像是在梦里飘浮。
他的目光牢牢锁在眼前这具被定住的僵尸身上。
离得近了,更能看清那可怖的细节——青灰色皮肤下僵死的肌肉纹理,指甲缝里黑黢黢的泥垢,以及那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臭。唯有额头上那张剪纸上门神“神荼”的威严形象,透着一丝令人心安的、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力量。
“剪纸……竟能通神?”林砚低声自语,指尖拂过粗糙的剪刀刃口。前世所学的那些关于民间美术、关于符号象征的知识,此刻在脑海中翻滚,与血脉(或者说灵魂)中那股新生的传承相互印证。神荼、郁垒,自古便是百姓心中镇守门户、驱邪避鬼的象征,其形象本身就承载着无数代人的信念与祈愿。难道,这份集体的、无形的“念力”,便是这剪纸力量的源泉?
他尝试着集中精神,去感受那股在危急关头涌现的热流。意念微动间,那热流竟真的再次浮现,虽不如先前猛烈,却如溪流般温顺地在他体内流转,最终汇聚于持剪的右手。
他拾起地上另一张裁剩的红纸,心念专注于一个简单的“安”字纹样。剪刀落下,轨迹自然而流畅,仿佛练习过千百遍。片刻,一枚边缘光滑、结构匀称的“安”字窗花便在他掌心成型。细细感应,这窗花之上,似乎也萦绕着一丝极其淡薄,却真实不虚的平和气息。
“果然……”林砚心中一定。这传承并非一次性的爆发,而是真正可以被掌握和运用的力量。
就在这时,坊外传来一阵急促、杂乱,还带着明显惊慌的脚步声。
“就……就是这里!师父,您快看!”是文才的声音,带着哭腔,显然还没从惊吓中恢复。
林砚深吸一口气,将剪刀和那枚新剪的“安”字窗花悄然收入袖中,调整了一下呼吸,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。
首先踏入的,正是九叔。
他身形挺拔,面容肃穆,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道袍,额下两撇标志性的眉毛如同利剑,此刻正紧紧蹙起。他一手紧握着一把纹理古朴的桃木剑,另一手则拎着一盘墨斗,眼神锐利如鹰,瞬间便将坊内的情形尽收眼底。
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具僵立不动的僵尸,最终定格在僵尸额头上那张剪纸“神荼”时,饶是以九叔的见多识广,瞳孔也是骤然一缩!
那剪纸……好生奇异!
纸质普通,是随处可见的黄表纸。剪工虽精,但也并非鬼斧神工。真正让他心惊的,是那张薄薄纸片上所蕴含的,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、微弱却极其纯正的“镇封”之力!这力量并非茅山道法催动符箓时引动的天地灵气,也非阴邪鬼物散发的煞气,更像是一种……源自古老传承,凝聚了某种“意念”与“规则”的具象化产物。
文才躲在九叔宽厚的背后,只敢探出半个脑袋,手指哆嗦地指着僵尸:“师……师父,您看!就是那张纸!林老板就用这张纸,把那东西给定住了!我亲眼看见的!”
九叔没有理会徒弟的絮叨,他上前两步,绕着僵尸缓缓走了一圈,神情愈发凝重。他看得分明,这僵尸尸气已成,肌肉僵硬如铁,绝非普通定身咒能够制住。可眼下,它确确实实被一张看似普通的剪纸定得动弹不得,连周身散逸的尸气都被牢牢锁在体内,不得外泄分毫。
他停下脚步,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了林砚身上。
眼前的年轻人身形清瘦,面容尚带一丝穿越初至的迷茫与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清澈镇定,并无普通乡民见到僵尸应有的恐慌,也无邪修之辈的阴鸷之气。
“这位……便是林坊主?”九叔开口,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,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力量。
林砚拱手,依着记忆中的礼节:“小子林砚,见过九叔。这裁霞坊,正是家父留下的产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