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庄那两扇略显破旧的木门,被文才连撞带扑地弄开,发出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院里格外刺耳。他几乎是滚进来的,脸色煞白如纸,嘴唇哆嗦得厉害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一口气从裁霞坊跑回义庄,连回头确认九叔是否跟上的力气都没有,满脑子只有“僵尸好吓人”“找师父救命”的念头,刚瘫在院子的青石板上,就忍不住对着里间方向喊:“师……师父!鬼……不,僵、僵尸!纸……纸人!定住了!”他瘫在院子的青石板上,双手胡乱比划着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胸腔剧烈起伏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秋生正就着油灯的光,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手臂上那道发黑的抓痕换糯米,听到动静吓了一跳,手里的糯米包都差点掉地上。“文才,你撞鬼啦?大半夜的嚷什么!”他皱着眉喊道,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和一丝关切。
九叔刚从外间走进里间——他比文才早一步回义庄,进门后先检查了一遍法器架,正取出几道新画的黄符准备备用——闻声快步走出。他见文才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,眉头立刻锁紧,沉声喝道:“慌什么!把气喘匀了再说!什么僵尸?什么纸人?”
文才被师父一喝,稍微定了定神,但恐惧依旧刻在脸上。他手脚并用地爬近几步,抓住九叔的道袍下摆,声音带着哭腔:“师父!是真的!裁霞坊!那个新来的林老板……他、他用一张剪纸!就把一具僵尸给定在屋里了!我亲眼看见的!”
“剪纸定僵尸?”秋生嗤笑一声,觉得荒谬,“文才,你是不是睡癔症了?还是让什么东西迷了心眼?纸怎么能定住僵尸?”他晃了晃自己受伤的手臂,“你看我这,糯米敷上去都还隐隐作痛,那玩意儿凶得很!”
“是真的!千真万确!”文才急得直跺脚,努力组织着语言,“那僵尸……青面獠牙,穿着破破烂烂的寿衣,就站在裁霞坊门口,一下就把门撞开了!然后林老板……他就用剪刀,咔嚓咔嚓剪了个纸人,往那僵尸头上一贴!那僵尸就……就一动不动了!跟庙里的泥塑似的!”
他描述得颠三倒四,但关键信息却异常清晰——僵尸撞门,林砚剪纸,僵尸被定。
九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了解文才,这小子虽然平时毛毛躁躁、胆子也小,但在这种大是大非、尤其是亲眼所见关乎性命的事情上,绝不会,也不敢胡说八道。
剪纸定尸?
这完全超出了他对道术的认知。茅山符箓,需以朱砂混合阳气勾勒于特制黄纸,引动天地灵气,方能具备驱邪镇煞之效。一张普通的彩纸,仅凭剪刀裁剪,如何能承载法力?如何能沟通天地?
除非……
文才口中的“剪纸”,并非真正的普通剪纸。难道真如自己先前那一闪而过的猜测,是某种失传的“殄文”?以特殊图纹承载法则力量,不拘载体?
想到这里,九叔心头凛然。若真如此,那这位看似普通的年轻坊主,来历恐怕极不简单。
“师父,您别听文才胡说……”秋生还在试图反驳,他觉得这事实在太离奇。
“闭嘴!”九叔打断他,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个徒弟,“秋生,你守好义庄,警醒些!文才,带路!”
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无论真相如何,一具成型僵尸出现在任家镇,并且与一位身怀疑似古老秘术的人产生了交集,他都必须亲自前往,弄个水落石出。
“啊?师父,真……真去啊?”文才腿肚子又开始发软。
“带路!”九叔不再多言,转身从墙上取下那盘浸润过墨汁、蕴含着纯阳正气的墨斗线,又将自己的桃木剑紧紧握在手中。动作迅捷而沉稳,彰显着他丰富的经验和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。
秋生见师父如此郑重,也收起了轻视之心,担忧地看着九叔:“师父,您小心点。”
九叔微微颔首,目光再次投向吓得快缩成一团的文才。
文才接触到师父那沉静却极具压迫力的目光,一个激灵,不敢再犹豫。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,指着裁霞坊的方向,声音依旧发颤,却多了几分找到主心骨的依靠:
“就……就在那边!裁霞坊!师父,您跟我来!”
九叔不再耽搁,手持桃木剑,腰缠墨斗线,大步流星地跟着文才走出了义庄。他的背影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挺拔而坚定,步伐沉稳,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晰的回响。
夜风吹拂,带着凉意,也似乎带来了远处裁霞坊方向那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不祥的尸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古老而奇异的力量波动。
秋生站在义庄门口,看着师父和师兄消失在夜色中,摸了摸手臂上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,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具白天刚收殓回来的、用符纸镇着的客死异乡的旅人棺椁,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剪纸定僵尸……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摇了摇头,还是觉得难以置信,但心底却已悄然埋下了一丝不安与好奇。
夜色笼罩下的任家镇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。而文才那一声划破夜空的尖叫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已然搅动了深藏水下的暗流。
九叔的脚步加快,身影迅速融入黑暗,直指向那间名为“裁霞坊”的铺子,以及那隐藏在普通表象之下,即将显露的惊人真相。
(第三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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