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霞坊内,时间仿佛被那定住的僵尸凝结。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,将林砚和那具青灰色的躯体笼罩在一片昏黄而诡异的静谧中。
坊外,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心坎上。终于,那脚步声在洞开的门口停下。
九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外,挡住了部分惨淡的月光。他手中的桃木剑微微低垂,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,瞬间扫过整个坊间——跌坐在地、面色尚存苍白的林砚,散落一地的彩纸碎屑和竹篾,以及,那具额贴剪纸、僵立不动的僵尸。
他的目光,最终牢牢钉在了那张剪纸“神荼”上。
文才缩在九叔身后,只敢露出半只眼睛,声音带着残余的颤抖:“师……师父,您看!就……就是那张纸!”
九叔没有理会文才,他向前迈了一步,踏入坊内。空气里弥漫的淡淡尸臭与纸墨清香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特而矛盾的气息。他的视线先是仔细扫过僵尸全身,从僵直的四肢到乌黑的指甲,最终回到那张看似平平无奇的黄纸剪影上。
越是细看,他眉头蹙得越紧。
这绝非普通的剪纸!纸质寻常,剪工虽精妙却仍在“匠艺”范畴。但……那张薄薄的纸上,却萦绕着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。并非茅山符箓引动的天地灵气那般活跃外放,也非阴邪煞气那般污秽冰冷,而是一种更古老、更内敛、仿佛承载着某种恒定“规则”与“意念”的镇封之力。这力量如同无形的枷锁,不仅定住了僵尸的形骸,更将其周身散逸的尸气都牢牢锁死在躯壳之内,不得外泄分毫。
以他的眼力,自然看得出这僵尸已然成煞,肌肉僵如铁石,寻常的定身咒绝难起效。可眼下这情景……
九叔的目光终于从僵尸身上移开,落在了缓缓站起身的林砚身上。年轻人身形清瘦,面容还带着惊魂初定的余悸,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镇定,迎着他的审视,并无躲闪,也无寻常乡民见到他这身道袍时的敬畏或惶恐。
“这位,想必就是林坊主?”九叔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,带着一种久经历练的沉着。
林砚拱手,依着记忆里的礼节,姿态不卑不亢:“小子林砚,见过九叔。这裁霞坊,确是家父留下的薄产。”他目光扫过那僵尸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疑惑,“今夜之事,实属意外,惊扰九叔了。”
九叔微微颔算回礼,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刀,仿佛要剖开林砚平静的表象,看清内里的真相。“林坊主不必多礼。”他话锋一转,直指核心,抬手指向僵尸额头的剪纸,“适才小徒所言,虽颠三倒四,但核心之事,老夫已大致明了。敢问林坊主,此法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是何来历?老夫行走多年,却是首次得见,以纸帛之力,竟能镇缚此等凶煞。”
来了。
林砚心知这是必经的拷问,面上维持着镇定,依着先前想好的说辞答道:“回九叔,此乃家传的剪纸手艺。小子自幼习此,也只当是门谋生的技艺。方才情急之下,见这……这东西破门而入,心中骇极,胡乱捡起手边的纸剪,凭着本能剪了个门神模样,只想图个心理慰藉,万没想到……竟真的起了作用。小子至今亦是惶恐不解,如同梦中。”
他这番说辞,半真半假。真是这身体原主确实家传剪纸,假的是那“胡乱”与“本能”。他将一切归咎于巧合与未知,既解释了能力的显现,又为自己留下了转圜的余地。
“家传手艺?剪纸?”九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与深思。他走近那僵尸,几乎与它面对面,却毫无惧色,只是凝神感知着那张剪纸上流淌的奇异力量。
这绝不是什么“胡乱”剪剪就能有的效果!那纸上门神的神韵、那线条勾勒间隐含的法度、那稳定而持续的镇封之力……这分明是一种极为高深、自成体系的秘术!
难道,真如自己最开始的猜测?
九叔缓缓直起身,转头看向林砚,眼神中的探究之色更浓,甚至带上了一丝面对未知古老传承的郑重。
“林坊主过谦了,或者说……是林坊主自己,也尚未完全洞悉此术之玄奥。”九叔的声音沉凝,“依老夫拙见,你这‘家传手艺’,恐怕并非寻常剪纸。其神韵内藏,法度自蕴,更像是……失传已久的‘殄文圣术’的一种表现形式!”
“殄文圣术?”林砚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好奇。这个名词,从文才口中惊惶喊出,再到九叔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及,分量已然不同。
“不错。”九叔颔首,耐心解释道,“传闻上古有秘法,能以特殊图文沟通天地法则,蕴含莫测威能。其载体不拘一格,金石土木,草木纸帛,皆可为媒。因其图文多玄奥难解,后世渐趋失传,仅有些许残篇多见于古墓铭文、陪葬器物之上,故而被称之为‘殄文’。然其正统,实为‘圣术’。”
他目光再次落回那剪纸“神荼”上,语气带着一丝惊叹:“林坊主此法,以寻常纸帛为基,以剪刀代笔,勾勒出的图纹却暗合天道,引动冥冥之中的镇邪伟力,与古籍中记载的,‘以凡物载圣言,镇妖邪于无形’的殄文之道,何其相似!”
坊内一片寂静,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文才躲在门口,听得目瞪口呆,虽然不太明白“殄文圣术”具体是啥,但听起来就非常厉害,看向林砚的目光里,恐惧少了些,多了几分不明觉厉的敬畏。
林砚沉默着,消化着九叔这番话。他无法说出传承的真正来源,九叔这番“误解”,正好为他这身突如其来的能力提供了一个合理且颇具分量的解释。
“原来……如此吗?”林砚低声自语,脸上适当地浮现出恍然与困惑交织的神色,“家父生前,确常叮嘱需潜心此艺,不可懈怠,莫非……”他适时住口,留下引人遐想的空间。
九叔见林砚神色不似作伪,更像是自身亦不清楚传承的根源,心中猜测更定了几分。看来,这年轻人或许是某个古老传承的后裔,自己却懵懂不知,直至今夜危机,才意外激发了血脉或记忆中的秘术。
想到这里,九叔看待林砚的目光,少了几分审视,多了几分对待身负古老遗泽之人的复杂情绪——有好奇,有探究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九叔收敛心神,看向那僵尸,“此物需尽快移回义庄处置,查明其来历,以绝后患。”他回头对文才吩咐,“文才,别躲了!去取镇尸符和墨斗来!”
“啊?又……又是我啊师父?”文才哭丧着脸,磨磨蹭蹭地挪进来。
九叔不再多言,开始仔细检查僵尸的状态,尤其是那张剪纸的稳固程度。他越看越是心惊,这薄薄一张纸,竟比他用朱砂精心绘制的镇尸符效果更为彻底、平和。
林砚站在一旁,看着九叔忙碌而专业的背影,又看了看自己这双似乎蕴含着无穷可能的手。
殄文圣术?
或许,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,这门“家传手艺”,真的能成为他安身立命,甚至窥见天地奥秘的钥匙。
夜色依旧深沉,但裁霞坊内的气氛,已然悄然改变。
(第四章完)
更大的风暴还在后方。收藏一下,陪我一起揭开未来的序幕,好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