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叔的话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，在裁霞坊昏黄的光线下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。
“殄文……圣术？”林砚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，脸上的茫然并非完全伪装。他确实不知此界是否有这等秘术，但九叔那郑重其事的语气，无疑为他这身传承披上了一层神秘而高贵的外衣。
“不错。”九叔颔首，目光再次落回那僵尸额头的剪纸“神荼”上，眼神灼灼，如同鉴赏一件失落的瑰宝。“古籍有载，‘殄文’非鬼画符，乃先民沟通天地、阐述法则之圣言。其力不依外物，不假符箓，唯赖其形、其意、其神，勾连冥冥大道。载体不限，一石一木，一纸一帛，皆可承载无上威能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仔细观察林砚的反应。见年轻人眼中除了困惑，并无丝毫奸邪闪烁，心下稍安，更多了几分对那“可能存在的古老传承”的好奇。
“林坊主，”九叔语气放缓，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，“你方才言道，此乃家传剪纸手艺。老夫冒昧，可否……请你再试剪一次？无需复杂，只取一简单纹样即可。”
这是试探，也是求证。耳听为虚，眼见为实。他需要亲眼确认，这力量是否真如他所猜想，源于那剪纸本身，而非其他障眼法或邪术。
林砚心念电转。展示是必须的，这关乎他能否在九叔这里获得初步的认可与立足之地。但如何展示，却需斟酌。不能过于惊世骇俗，也不能显得太过平庸。
“九叔有命，小子自当遵从。”他拱手应下，神色坦然。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彩纸，最终捡起一张较为厚实的红纸。这一次，他没有选择攻击或防御性的图样，而是挑选了一个在剪纸中常见，寓意也相对平和的纹样——“如意结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并非需要酝酿，而是做出一种专注的姿态。右手持剪，左手托纸，眼神凝聚于指尖。
咔嚓，咔嚓。
剪刀在红纸上游走，声音清脆而富有韵律。这一次，他有意识地引导着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，让其顺着手臂，缓缓灌注于剪刀刃口，再随着剪切的轨迹，融入那逐渐成型的纸纹之中。
他的动作不快，却异常稳定流畅，每一个转折，每一个弧线，都恰到好处，仿佛经过千百次的锤炼。那不仅仅是技巧，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“意”。
文才躲在九叔身后，瞪大了眼睛，看着那红纸在林砚手中仿佛活了过来，一个结构精巧、线条流畅的如意结渐渐显现。他不懂什么高深道理，只觉得这林老板剪纸的样子，比镇上庙会时那些老师傅还要好看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厉害？
九叔的视线则更为锐利。他紧紧盯着林砚的手，感受着那剪刀划过空气时带起的微弱却奇异的波动，更清晰地感知到，随着剪纸的完成，那红纸“如意结”上，开始萦绕起一丝极其淡薄，却真实不虚的“祥和”之气。
这气息微弱，远不及那镇尸的“神荼”剪纸，但其性质却同源同宗！同样是那种内敛、恒定，仿佛源自某种古老规则的力量！
片刻，林砚收剪，轻轻吹去纸屑，一个栩栩如生的红色如意结躺在他掌心。他双手递向九叔：“九叔请看。”
九叔没有立刻去接，而是凝神感应。没错，就是这种感觉！平和，稳固，带着安抚心神的微弱效力。若将此物置于寻常人家，日久天长，或许真能起到一点安宅净气的效果。
他缓缓伸出手，接过那枚纸质如意结。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，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奇异的力量，温和地萦绕其上。
“妙！果真妙不可言！”九叔忍不住低声赞叹，眼中闪过一丝激动。他抬头看向林砚，语气已然确定无疑，“林坊主，如今老夫可以断定，你所施展的，绝非普通剪纸！这如意结上蕴含的祥和之气，虽微弱，却纯正绵长，正是‘殄文’之力润物细无声的体现！”
他将如意结小心托在掌心，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。“你能以寻常纸笔，不借朱砂符胆，不诵咒语真言，便能引动此等力量，若非身负‘殄文圣术’之传承，绝无可能！”
他看向林砚的目光，彻底变了。之前的审视和疑惑尽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古老知识传承者的郑重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期许。
“看来，林坊主家学渊源，远非常人所能揣度。只是或许年代久远，传承之中有所缺失，致使坊主自身亦未完全明悟此术之真谛。”九叔给出了一个合理的推测，为林砚的“不自知”找到了完美的解释。
林砚心中暗松一口气，顺势而下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与一丝“原来我家这么厉害”的微妙表情：“经九叔点拨，小子……似乎明白了一些。家父生前确常念叨些听不懂的古语，叮嘱不可荒废手艺，莫非……便是与此有关？”
他这番说辞，半真半假，正好与九叔的推测吻合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坊外传来。
“九叔！九叔可在里面？”一个穿着体面、管家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，脸上带着焦急之色。他先是看到九叔，松了口气，随即目光扫到坊内僵立的僵尸，吓得“哎呀”一声，连退两步，脸色发白。
“朱管家？”九叔认得来人，是任家镇首富朱家的管家，“何事如此惊慌？”
那朱管家强自镇定，不敢再看那僵尸，对着九叔躬身道：“九叔，我家老爷有要事相商，特命小的来请九叔过府一叙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是关于……关于任老太爷迁坟之事，近日坟地周边，颇不太平，老爷心中难安。”
任老太爷？迁坟？
九叔眉头微皱，此事他早有耳闻，那“蜻蜓点水”的墓穴乃极佳风水，轻易动土恐生变故。如今看来，似乎真有些蹊跷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林砚，又看了看手中那枚蕴含着祥和之气的如意结剪纸，心中一动。
“朱管家先行回复朱老爷，老夫处理完此处手尾，即刻便到。”九叔打发走朱管家，然后转向林砚，语气郑重：
“林坊主，任家镇恐有邪祟之事频发。你身负异术，虽尚未纯熟，但或可助我一臂之力。不知坊主，可愿随老夫往朱家一行？”
一个明确的邀请，也是一个将林砚正式卷入任家镇风云旋涡的契机。
坊内，油灯的光芒似乎都随着这句话，轻轻摇曳了一下。
（第五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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