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坊的油香还飘在村口，村西的“墨香书斋”就没了往日的雅致气。这书斋是赵先生守了一辈子的心血，他藏的古籍、抄的经书，纸页泛黄却墨色鲜亮，村里孩子识字、老人读史，都爱来这儿借书记字。可最近半月，书斋的老书柜却像遭了霉：明明晒过的书卷，放着放着就会凝上灰黑色的霉斑，书页一碰就脆裂，墨香里还混着股刺鼻的霉味；夜里更邪门，书斋里总传来“沙沙”的翻书声，推门一看，书柜敞着，书页散落一地，柜壁上凝着层湿霉，摸上去凉得发潮，连装墨的瓷瓶都透着股寒气。
最先被吓着的是书斋的帮工阿文。那天他起早去整理书卷，刚推开书斋门，就看见老书柜旁立着个青衫身影，正捧着本书翻看，可书页上啥也没有，只有霉斑往下掉。阿文喊了声“赵先生”，那身影“嗖”地一下就钻进书柜里不见了，只留下一阵冷风裹着霉味扑过来，吓得阿文抱着书卷就往外跑。打那以后，阿文再不敢夜里待在书斋，书斋停了借，等着看书的村民们天天来打听，赵先生摸着书柜里脆裂的古籍，手指都抖了，找上门时声音发哑：“这书要是毁了，我对不起祖辈传下的文脉啊。”
我们赶到书斋时，日头刚过晌午，书斋里却潮得像淋了雨。十几只老书柜排在屋里，柜门上的漆皮卷着边，柜内的书卷凝着霉斑，一翻就掉渣，空气里飘着股呛人的霉味。陈红旭拿起一本残卷，指尖刚碰到霉斑就皱起眉：“是‘阴霉煞’！书柜底下埋着早年漏雨泡坏的古籍，当年书斋遭过水灾，烂书埋在地下没清干净，阴气裹着霉气成了煞，缠着书卷散不去，才让书页发霉、纸页脆裂。”她掏出罗盘，指针在书柜旁转得飞快，红符往书柜上一贴，没片刻就凝了层霉斑，“这煞没恶意，是念着书卷的墨香，想再帮着理一次书，没成想弄潮了纸页。”
我走到老书柜前，伸手按在冰凉的柜门上，运转阳气往柜底探——一股潮湿的寒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，还夹杂着书页翻动的“沙沙”声，像是有人捧着书急着整理，却总也等不到书卷干爽。“魂在书柜下的烂书堆里！”我收回手，指尖沾着霉斑，又潮又凉，“是赵先生的父亲老赵先生，二十年前守书斋时，遇上暴雨漏水，为了抢救古籍，淋着雨搬书，后来染了风寒，没等好透就走了，魂就守着这书斋，跟着烂书成了煞。”
赵先生一听，瞬间红了眼眶，伸手摸着书柜里的古籍，指腹蹭过书页的霉斑，眼泪砸在书桌上：“爹啊……当年您总说，书是根，得守好，没想到您还守在这儿，受了二十年的潮。”陈红旭递过帕子，声音放轻：“不用拆柜，老赵先生只是想再帮您理一次书。咱们用‘阳和之气’烘干霉斑，再用‘护书符’护住墨气，让他看着您把书卷收好，他自然会安心走。”
村民们连忙帮着搬出书柜里的古籍，露出柜底一团黑乎乎、黏糊糊的烂书渣，渣子里还裹着半支磨秃的毛笔，正是老赵先生当年常用的那支。陈红旭掏出四十张护书符，沿着书柜内壁贴了一圈，符纸刚贴稳，就泛出暖融融的白光，像一层薄纱裹住了书柜，驱散了大半潮气。我站在书柜前，深吸一口气，将丹田的阳气往掌心聚——这次要化的“阳和之气”，得柔得像阳光，既要烘干霉斑，又不能烤脆纸页。我让阳气在掌心凝成一团乳白色的气团，气团透着股干爽的暖意，往书柜里一送，刚好裹住那些发霉的书卷。
“阳和透卷，驱霉！”我轻声喝了一句，指尖轻轻催动阳气。只见书柜里的白光越来越亮，书卷上的霉斑慢慢淡了，烂书渣里的湿寒也一点点散了。这时，我分明感觉到书柜里传来一丝温和的意识，像个学者般跟着阳和之气往书卷方向凑，还带着点急切——像是在催着“再烘快点，别弄坏了字迹”。陈红旭趁机念起咒诀，指尖一点，四十张护书符同时亮起，白光顺着书柜往上爬，裹住了整排书卷，纸页上的霉斑渐渐消去，墨香重新漫了出来。
半个时辰后，赵先生小心翼翼地将古籍放回书柜，每一本都用宣纸包好，墨色在阳光下亮得温润。就在他收好最后一本古籍时，一缕淡白色的轻烟从书柜里飘出来，在书卷上空盘旋了两圈——像是伸手摸了摸毛笔，又往赵先生的方向凑了凑，随后慢慢飘向窗口，在阳光下散成了点点光屑。
当天傍晚，书斋的门重新打开，孩子们捧着课本跑来，趴在桌边跟着赵先生念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”；老人们搬来竹椅，坐在角落翻着泛黄的史书，偶尔轻声讨论；阿文在一旁整理新到的书卷，墨香混着读书声，填满了整个屋子。我和陈红旭、李坤坐在窗边，手里捧着本晒好的诗集，指尖拂过纸页上的字迹，心里满是安宁。
李坤合上书，望着屋里的景象说：“以前总觉得解煞要轰轰烈烈，现在才明白，最实在的‘术法’，是帮着圆一份牵挂。老赵先生守了二十年，不过是想看着书斋有人来、有墨香，咱们做到了，比啥都强。”我看着赵先生耐心教孩子识字的模样，突然懂了，修行从不是追求冰冷的力量，而是守护这些藏在烟火里的“根”——书斋的墨香是根，村里人的念想是根，这些根在，青溪村的日子就永远鲜活。
走的时候，赵先生给我们递了卷他手抄的《道德经》，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墨温。晚风里飘着墨香，回头看，书斋的灯亮着，光从窗缝里漏出来，落在石板路上，像铺了条通往文脉的小路。我知道，未来或许还会有新的挑战，但只要记着这份对“根”的守护，记着“解煞先懂心，护物先护情”，就一定能让青溪村的墨香、手艺与温情，一直鲜活地延续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