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溪村的老磨坊，是赵大爷守了四十年的地方。磨坊里的石碾子还带着木质的温凉，墙角堆着刚磨好的麦麸，空气里总飘着淡淡的麦香。可入秋后的夜里，磨坊总出怪事——刚磨好的面粉第二天会少半袋，石碾子上还留着湿漉漉的脚印，脚印很小，像孩子的，却带着股阴冷的寒气，连磨坊的木门，夜里都会自己“吱呀”开合，像有人进进出出。
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赵大爷。那天他起早去磨坊，刚推开门就看见石碾子转了半圈，装面粉的布袋子倒在地上，洒了一地白花花的面粉，面粉上还印着几串小小的脚印，脚印边缘泛着黑，像沾了霉气。赵大爷心里一沉——他守磨坊这么多年，从没有过这样的事，怕是有邪祟缠上了。
他没声张，当天夜里就搬了张竹椅坐在磨坊门口，手里攥着个黄铜烟袋锅，烟袋锅里的烟丝掺了晒干的艾草——陈红旭说过，艾草能驱阴，普通邪祟不敢靠近。夜里的风裹着秋凉吹过来，磨坊的木门突然“吱呀”一声开了道缝，一道小小的黑影从缝里溜了进去，黑影很轻，落在地上没声音，却能看见它凑到面粉袋旁，伸手去抓面粉。
“谁在里面偷粮？”赵大爷猛地站起来，举着烟袋锅走进去。磨坊里没灯，只有月光从窗棂照进来，落在黑影身上——那是个穿破布衫的小孩身影，头发乱糟糟的，手里还攥着把面粉，见了赵大爷，吓得往石碾子后面躲，身影却渐渐变得透明，带着股淡淡的寒气。
赵大爷心里一软——这不是恶鬼，倒像个饿极了的孤魂。他没再呵斥，反而从怀里掏出个烤红薯，放在石碾子上：“饿了就吃这个，别偷面粉了，那是村民们过冬的口粮。”小孩身影愣了愣，慢慢从石碾子后走出来，怯生生地拿起红薯，却没吃，只是抱在怀里，眼里满是委屈。
接下来几天，赵大爷每天夜里都会在磨坊里放个烤红薯或两个馒头，黑影果然没再偷面粉，只是每天夜里来拿吃的，拿了就躲在石碾子后，不说话也不靠近。赵大爷问过村里的老人，才知道二十年前，磨坊附近住着户人家，家里的孩子得了急病，没钱治，没几天就没了，后来那家人搬走了，孩子的坟也没人管，怕是孩子的魂饿极了，才来磨坊偷粮。
“总这样也不是办法，得让孩子安心走。”赵大爷去山上采了些艾草，又找陈红旭要了张安魂符，陈红旭还教了他个简单的“引魂灯”法子——用粗麻纸糊个小灯，灯芯裹上朱砂，夜里点燃，能引着孤魂找到往生的路。
当天夜里，赵大爷在磨坊里点起引魂灯，灯光昏黄，却带着股暖意。小孩身影来拿吃的时候，看见灯，愣了愣，慢慢凑过来。赵大爷轻声说：“孩子，别再饿肚子了，跟着灯走，就能找到不饿的地方了。”他把安魂符贴在小孩身影的衣服上，符纸泛出淡淡的暖光，裹着小孩的身影。
小孩身影看着赵大爷，突然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，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麦秆。他放下怀里的红薯，跟着引魂灯慢慢往外走，身影越来越亮，最后化作一缕轻烟，随着灯光一同消散在夜色里。磨坊里的寒气也散了，石碾子上的脚印再也没出现过。
后来，赵大爷在磨坊旁种了棵桃树，还在树下立了个小木牌，上面写着“给小饿鬼的吃食”，偶尔会在树下放个馒头或块红薯，像是在纪念那个饿极了的小孩孤魂。村民们知道了这事，也没再怕磨坊，反而觉得赵大爷做了件积德的事。
有天夜里，赵大爷坐在磨坊门口抽烟，看着石碾子慢慢转，突然觉得心里很踏实。他想起那个小孩身影，又想起村民们过冬的面粉袋，突然明白了——守护不是只有驱邪，有时候一句温柔的话、一个烤红薯，也能护住孤魂的体面，守住村里的安宁。
月光落在磨坊的木门上，门没关，风一吹，“吱呀”作响，却没了之前的阴冷，反而透着股温暖的烟火气。赵大爷知道，往后磨坊再也不会有偷粮的黑影了，而他会一直守着磨坊，守着村民们的口粮，也守着这份对孤魂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