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出山脊，陈景已背起布包，推开院门。昨夜备好的绳索、小刀、火镰都塞在包袱里，肩头还挂着一截麻布，准备用来裹木防磕。他没有走村道，而是贴着田埂绕向南边山林。村中人起得晚，他不想被谁看见问东问西。
山路越走越窄，脚底碎石硌得生疼。他走得慢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。随身的小刀太短，劈不开粗枝，只能靠它削断藤蔓开路。翻过两道坡后，溪水声渐近，他顺着水流往上，目光扫过两岸老树。直立的多，带弯的少。偶尔见几根侧枝微曲，凑近一看，木质松脆，年轮杂乱，不堪大用。
他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一块露出土面的树根。湿泥黏手，说明此处水源充足。老榆喜水，年久者常生曲干。再往上半里，林子密了些，枯叶铺地，踩上去软中带韧。忽然，他瞥见左侧坡上有棵倒伏的大树，主干断裂，但根部仍连着，旁边斜伸出两根粗枝，弧度自然，像拉满未放的弓臂。
他快步上前，俯身细看。树皮皲裂，年轮一圈挤着一圈，纹理顺着弯势延展，毫无断裂痕迹。用手一压，弹性尚存。正是系统所标“三年以上老榆带弯侧枝”。
他抽出小刀，正要下手截取，身后传来一声低喝：“住手！”
陈景猛地回头，见一个老者站在三步外，灰白胡须微颤，眼神锐利。那人衣衫虽旧，却干净利落，左手虎口茧厚如铁，腰间挂着墨斗，腕上缠着铜尺。这打扮不像寻常山民。
“你这一刀下去，整段料就废了。”老者走近，蹲下身，手指顺着弯枝纹理滑过，“这木有活劲儿，你从中间硬切，应力一散，不出三日就得裂开。”
陈景没动，只将刀收回鞘中。“那该怎么取？”
“先看纹，再定断点。”老者指着枝干分叉处下方三寸，“这里年轮最密，纤维收束，是承力核心。截在这里，留足榫头，才能撑得住犁架。”
陈景点头：“我懂您意思。可我没工具，没法精细加工。”
老者抬眼打量他：“你一个农户，为何寻这等木料？莫不是听谁说了什么‘一牛耕十亩’的奇谈，想拿回去糊弄县官换赏钱？”
陈景摇头：“我不是为赏钱。我家五口人，两亩薄田，春耕若不抢时，秋后就没粮。旧犁转弯费牛力，还得两人压辕，一天最多耕三亩。我想试试新法子，能不能让一牛一人就把地耕完。”
老者皱眉：“祖上传下的犁，用了一百多年，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？”
“不是犁不堪，是地变了。”陈景蹲下，在地上画了起来，“以前田块大，平地多，直辕还能凑合。如今垦荒往坡上走，田垄窄，弯道急，牛一调头，犁就翘起来，得人拼命往下压。您看——”他指尖划出两条线，“直辕牵引点高，力道往上提；曲辕把点降下来，和犁铧、犁梢成三角，稳当省力。”
老者盯着地上的图，眉头渐渐松开。
陈景继续道：“我知道改农具犯忌讳，可眼下百姓不是守规矩就能活命的时候。要是真能让一头牛耕五亩、六亩，甚至七亩，家家户户就不用拼死拼活还种不完地。孩子也能少下田，多喘口气。”
林间风静，只有远处鸟鸣断续。
老者沉默片刻，忽问：“你这想法，从哪儿来的？”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陈景坦然对视，“夜里睡不着，想着怎么省牛省人，慢慢理出来的。”
“那你画得出整具犁的结构？”
“能。”陈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，摊在地上。上面用锅灰混水画着曲辕犁全形，各部件标注清晰，连牵引环的位置都标了尺寸。
老者俯身细看，手指停在犁评部位：“这个上下滑动的木楔，是用来调深浅的？”
“对。松土浅些，硬地深些，不用来回换犁铧。”
老者抬头：“你缺什么？”
“缺工。”陈景直言，“我没烘房定型，没凿子开榫，连锯子都没有。这弯木若直接拿回家晾，七天之内必裂。就算不裂，接不上犁架也白搭。”
老者盯着他看了许久：“你愿意听我的法子做？”
“当然。若您肯指点，我愿记您为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