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，长乐宫内却已是一片死寂的喧嚣。
刺耳的碎裂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宁静，一声接着一声，仿佛要将人的心神也一并撕裂。
当内侍们战战兢兢地推开殿门时，只见平日里仪态万方的贵妃披头散发，独坐在妆台前。
她脚下，是三面被砸得支离破碎的铜镜，锋利的残片散落一地，映着她惨白而扭曲的脸。
她双目失神，口中反复喃喃自语，声音细若游丝，却又透着无尽的恐惧：“那光……不是邪祟，是百姓在看我……她们都在看我……”
咒术被破、老尼昏厥，贵妃失心疯的消息如插翅般在内廷飞速流转。
小满趁着送早膳食盒的间隙，将这骇人听闻的一幕悄悄传到了沈明月耳中。
沈明月正在井畔擦拭着炊具，听到这话，手中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越过坊间的屋檐，望向那片被高墙圈禁的琉璃瓦。
片刻的沉吟后，她她唤来吴绣娘，声音清晰而果决：“吴姐姐，烦请你立刻发动绣坊的姐妹们，用最快的速度，赶制一百幅‘心镜布画’。”
她随手拿起一根炭笔，在干净的灶台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图样。
那是一方简洁的白绢，以最醒目的金线勾勒出共心莲的轮廓，莲心中央却是一片空白，恰似一面待人自照的镜子。
图样下方，她写下一行字：“照见本心处，方知善恶源。”
吴绣娘看着这奇特的图样，有些不解。
沈明月压低声音嘱咐道：“画好之后，不必声张，悄悄派人送去城中各处的茶肆、洗衣摊、还有那些童脚队歇脚的棚子。每送一幅，就附上一句话：‘贵妃娘娘说城里有妖气，咱们穷人家没铜镜，就拿这画照照自己的良心。’”
这番话语带三分戏谑，七分讥诮，却精准地刺向了问题的核心。
起初，拿到这“心镜布画”的百姓只当是个新奇的笑话。
贵妃娘娘摔了真镜子，这南坊的沈善人倒给大家发起了“布镜子”，实在有趣。
然而，当他们将这白绢金线的布画带回家，那句附言便如一根细小的针，扎进了心底。
一个在浆洗房做工的妇人，将布画贴在漏雨的墙壁上，每次将偷藏的一小块皂角揣进怀里时，一抬眼便看到那片空白的莲心，仿佛有一双眼睛在质问自己。
几次之后，她竟再也下不去手。
一个灶台边的男人，每日做饭前，总要对着布画默念一句：“我今日没偷东家的米，没克扣家里的粮。”渐渐地，他发现自己腰杆都挺直了些。
一群不识字的孩子，把这布画当成了稀罕的识字图，竟被兄姐们教会了那行字，还自发编出了顺口溜：“劳有所得，食有所安，心镜一照，坏蛋滚蛋！”
数日之后，南坊井畔竟自发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聚会——“心镜会”。
妇人们洗衣歇脚的间
隙，不再聊东家长西家短，而是围坐一圈，将各自的“心镜布画”铺在中间。
她们轮流讲述着自己曾在哪一年、哪一月，快要饿死街头时，被一味斋的一碗热粥、一个馒头救了命。
故事不尽相同，结尾却总是那句铿锵有力的话：“我不富，但我对着这心镜，问心无愧！”
阿圆的说唱段子也与时俱进，他每晚登台，敲着竹板，用最通俗的腔调唱响了全城：“金銮殿里贵妃娘娘摔玉镜，她说镜里有鬼不敢照！咱们南坊水井边上明月开，开出一面心镜照万家！谁说咱们瞎子眼睛看不见？我听见了，我听见那人心都开了花！”
台下掌声雷动，笑声与喝彩声混杂在一起，汇成一股磅礴的人间烟火气，直冲云霄。
这股奇异的风潮，自然也传到了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