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征高句丽的惨败,那尸山血海的画面所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,仅仅是一个开始。
天镜没有给予诸天万界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它的视角,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,从辽东的战场之上移开,缓缓转向了中原大地。
一条巨龙般的河道,贯穿南北,在舆图之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芒。
大运河。
如果说之前的画面,展现的是这条运河的雄伟与壮阔,是它沟通南北、利在千秋的宏伟蓝图。
那么此刻,天镜所呈现的,便是这宏伟蓝图之下,被强行掩盖、被泥土夯实的无尽血泪与累累白骨。
镜头猛地拉近,极致的真实感扑面而来。
那不再是地图上的一条金线,而是一道撕裂大地的巨大伤疤。
伤疤之上,密密麻麻地蠕动着无数黑点。
是人。
是数以百万计的民夫。
他们的衣衫早已不能称之为衣服,只是一缕缕粘着泥浆与汗水的破布,勉强遮蔽着身体。裸露在外的皮肤,是一种长期营养匮乏所导致的蜡黄色,紧紧地包裹着嶙峋的骨骼。
监工们骑在马上,肥硕的身躯与民夫的干瘦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。他们手中的皮鞭,浸透了油脂,每一次挥动,都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尖锐的呼啸,然后精准地落在一个动作稍缓的民夫背上。
“啪!”
血花与烂泥一同飞溅。
那民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闷哼,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却不敢停下手中的工作,只是更加疯狂地挥动着工具,仿佛疼痛能给他带来一丝额外的力气。
他们吃的是什么?
镜头给到了一个巨大的木桶,里面盛着灰黑色的糊状物,几点绿色的霉斑点缀其间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。
他们住的是什么?
河堤旁,用最简陋的茅草和木棍搭起的窝棚,四面透风,地面泥泞,伤病者与垂死者挤在一起,低低的呻吟声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。
死亡,在这里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一个民夫在搬运一块巨石时,脚下一滑,身体被沉重的石块压住,胸腔瞬间塌陷下去,鲜血从口鼻中汩汩涌出。
没有人为他停下。
监工只是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,用马鞭指了指旁边两个同样麻木的民夫。
“拖走!扔到堤里去,别他娘的挡道!”
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,就这样被同伴拖拽着,在泥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,然后被毫不怜惜地抛入正在修筑的河堤地基之中。
紧接着,一筐筐的泥土倾倒而下,将他彻底掩埋。
沉重的夯锤高高举起,又重重落下。
“咚!”
“咚!”
那声音,仿佛是亡魂在叩问苍天。
他们的血肉,他们的骨骼,就这样被一层层地夯实,成为了大运河地基中最“坚固”的一部分。
功在千秋的伟业之下,竟是白骨铺路,血肉筑基!
就在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中,天镜的镜头,忽然锁定在了一个角落。
一个特写,给到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。
他太瘦了,瘦得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仿佛只剩下一具骨架,披着一层松弛的皮。他那双本该充满岁月智慧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死寂的浑浊,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神采。
他每一次呼吸,都牵动着干瘪的胸膛,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。
监工的马蹄声从他身后走过,带起的泥点溅在他的脸上。
就在监工转身的那一刹那,老者那死寂的眼中,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光亮。
他用尽了毕生的力气,一只枯槁的手,颤抖着、摸索着伸进了自己破烂的怀中。
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下都像是在与死神角力。
终于,他掏出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早已干硬、边缘开裂、沾满了泥土的窝头。
他没有看那窝头一眼,而是用那双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的手,将它塞给了身边一个同样瘦弱不堪,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年幼孙子。
做完这个动作,他体内最后一丝生命力仿佛被彻底抽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