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庆府的宫殿里，鎏金香炉正燃着西域进贡的龙涎香，烟气在梁柱间盘旋，却驱不散李乾顺心头的暴怒。当李德明被擒的消息由快马传至西夏都城时，他正与几位老臣商议如何趁武锋遇刺后的混乱，在秦凤路边境捞取更多好处。信使滚爬着进殿的那一刻，李乾顺手中的玉杯“哐当”砸在金砖地上，裂开的纹路上浸出殷红的酒液，像极了他此刻眼中的血丝。
“反了！反了！”李乾顺猛地踹翻案几，奏折与玉圭散落一地，“武锋小儿竟敢囚我皇子！传朕旨意，撕毁盟约，命嵬名察哥率五万铁骑，三日之内踏平秦凤路！”
殿内的老臣们面面相觑。相国梁乙埋颤巍巍地叩首：“陛下息怒！李德明殿下虽被擒，可克烈部的盟约尚未失效，此刻贸然出兵，恐让耶律楚材抓住把柄……”
“把柄？”李乾顺一脚踩在案几残骸上，金冠上的珠串剧烈晃动，“我儿在开封府受辱，这才是最大的把柄！嵬名察哥何在？”
帐下闪出一位络腮胡将军，铁甲上还沾着边关的沙尘——他刚从宥州巡查归来。“末将在！”嵬名察哥声如洪钟，单膝跪地时甲叶碰撞出铿锵之音。
“你率铁鹞子营为先锋，直取秦州！”李乾顺从墙上摘下宝弓，扔到他面前，“若拿不下秦凤路，提头来见！”
“末将遵旨！”嵬名察哥接过宝弓，转身大步离去。梁乙埋望着他的背影，重重叹了口气——这位西夏最勇猛的将军，怕是要栽在六盘山了。
三日后，秦凤路边境的狼烟冲天而起。五万西夏骑兵如黑色潮水般漫过界碑，铁鹞子营的战马披着重甲，蹄声震得大地发颤，沿途的宋军哨所根本来不及抵抗，便被踏成了肉泥。消息传到秦州城时，种师道正在城楼上擦拭他的佩剑“青冥”，剑身在阳光下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。
“老将军，西夏人已过萧关，距秦州不足百里了！”副将焦急地捧着军报，手指因用力而掐进纸里。城楼下的士兵们已列好了阵，刀枪如林，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——谁都知道铁鹞子营的厉害。
种师道却慢条斯理地将剑入鞘，目光投向城南的六盘山：“按陛下密令行事，放他们进来。”
“什么？”副将瞪大了眼睛，“那秦州城……”
“秦州城可弃，六盘山不能丢。”种师道指着沙盘上的峡谷，“传令下去，全军后撤至六盘山北口，沿途丢些粮草军械，让嵬名察哥以为我们溃不成军了。”
士兵们虽满心疑惑，还是依令行事。当嵬名察哥的先锋抵达秦州城下时，只见城门大开，城楼上空无一人，只有几面歪斜的宋旗在风中摇曳。“哈哈，宋军果然吓破了胆！”嵬名察哥在马上放声大笑，挥刀指向六盘山方向，“追！他们跑不远！”
西夏骑兵呼啸着冲进秦州城，却只找到些散落的粮袋和几匹老弱战马。嵬名察哥一眼看穿这是诱敌之计，可看着地上的粮草，又忍不住心头火热——西夏连年征战，粮草早已见底。“分五千人守秦州，其余随我追击！”他打马向前，铁鹞子营如影随形，朝着六盘山峡谷疾驰而去。
六盘山的峡谷长约十里，两侧是刀削般的峭壁，谷底只能容两骑并行。种师道的主力早已埋伏在峭壁之上，士兵们抱着滚石，腰间挂着盛满火油的陶罐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当西夏骑兵的先头部队进入峡谷时，带队的校尉忍不住抬头张望，只见峭壁上的灌木丛里，似乎有金属反光一闪而过。
“不好！”校尉话音未落，头顶突然传来雷鸣般的呐喊。种师道站在悬崖顶端，红旗猛地挥下，数千块滚石如暴雨般砸落，瞬间将峡谷入口堵死。紧随其后的火油罐在空中划出弧线，破碎的陶罐溅出火油，被火箭引燃的刹那，整条峡谷变成了火龙的巢穴。
“杀！”
宋军从峭壁两侧的栈道上俯冲而下，长刀劈砍在西夏骑兵的铁甲上，火星四溅。嵬名察哥被火墙困在峡谷中段，看着前后的退路都被封死，眼中终于露出恐惧。他挥舞着长刀砍翻两名冲上来的宋兵，却被一块从头顶坠落的巨石砸中战马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将军！”亲兵们围上来想扶他，却被宋军的长枪刺穿了胸膛。嵬名察哥挣扎着站起，才发现左臂已被滚石砸断，骨头刺破皮肉露在外面。他望着峡谷里四处奔逃的士兵，听着他们被烈火焚烧的惨叫，突然仰天怒吼，挥刀自刎——这位西夏战神，终究没能走出六盘山。
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。当次日清晨的阳光照进峡谷时，谷底已被鲜血染红，两万多具西夏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，火油燃烧后的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，连飞过的乌鸦都不敢落下。种师道站在悬崖上，看着清理战场的士兵拖走嵬名察哥的首级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，手帕上染出点点猩红。
“老将军，我们胜了！”副将兴奋地跑来报捷，却被他摆手制止。
“胜了？”种师道望着北方，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消息传到克烈部的王庭时，脱里正与耶律楚材在毡房里饮马奶酒。当探马跪地禀报西夏损失两万骑兵、嵬名察哥战死的消息时，脱里手中的银碗“咚”地砸在矮桌上，奶酒溅了他满袍。
“废物！一群废物！”脱里一脚踹翻火盆，火星溅到羊毛地毯上，“五万铁骑竟栽在一个老头子手里，还敢说要分中原？”
耶律楚材却慢条斯理地用银匕挑着烤羊肉，仿佛没听见这坏消息。“大汗息怒，”他将羊肉塞进嘴里，咀嚼片刻才道，“西夏兵败，反倒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？”脱里怒视着他，“我们约定好南北夹击，如今他们败了，武锋便可专心对付我们！”
“正因如此，我们才该按兵不动。”耶律楚材放下银匕，从怀中掏出一幅地图，摊在矮桌上，“西夏兵弱，却能牵制宋军西路军；如今他们败了，种师道的主力必然东调，燕云防线会更加坚固。可草原诸部还未归顺，我们的粮草也撑不过秋收，此刻出兵，胜算不足三成。”
脱里的怒气渐渐平息，盯着地图上的斡难河与克鲁伦河：“那依先生之见？”
“联合草原诸部。”耶律楚材指尖划过地图上的塔塔儿部、蔑儿乞部，“大汗可遣使携带重礼，去斡难河见耶律留哥，许他恢复契丹故地；再去塔塔儿部，用战马换取他们的骑兵。待秋收后粮草充足，我们联军十万，直取云州，那时武锋的主力还在西线，必能一战而定燕云。”
脱里摸着络腮胡，眼中闪过犹豫：“耶律留哥是契丹余孽，塔塔儿部与我们有世仇，他们会答应？”
“他们会的。”耶律楚材微微一笑，“因为他们都恨武锋——契丹人想复国，塔塔儿人想要水草丰美的牧场，而我们，想要中原的锦绣江山。共同的敌人，总能让仇敌变成盟友。”
脱里沉默半晌，突然拍案而起：“好！就依先生之计！传我命令，派使者分赴各部，就说我脱里愿与诸部共分中原，谁若不从，待我破了燕云，第一个踏平他的部落！”
毡房外的风越来越大，卷起沙尘拍打在毡帘上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耶律楚材望着帐外飘扬的狼头旗，端起银碗一饮而尽——他知道，这场草原与中原的决战，注定要等到秋收之后，等到漫山遍野的牧草枯黄，那时的刀锋，才会更加锋利。
而在汴梁城的御书房里，武锋正对着六盘山的战报沉思。案上的烛火跳跃着，映出他眼底的疲惫。种师道的捷报虽能振奋人心，可耶律楚材在草原的动作，早已被岳飞的密探传回。他拿起朱笔，在奏折上批下一行字：“令种师道固守秦凤路，岳飞加强云州防御，待秋收后，朕御驾亲征。”
笔尖落下的刹那，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雁鸣，雁群正排着人字，向着南方飞去。武锋抬头望向夜空，北斗七星在云层中若隐若现——他知道，这场烽火，才刚刚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