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庆府的紫宸殿内,檀香与冷汗的气息交织在一起,像极了此刻西夏朝堂上的氛围——既想维持皇室最后的体面,又掩不住濒临崩塌的恐慌。夏神宗李遵顼攥着那封从大武军营带回的信笺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信纸边缘被捏得发皱。殿中烛火摇曳,将文武百官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,或长或短,都透着一股子惶惶不安。
“武松欺人太甚!”户部尚书猛地顿足,朝服上的玉带撞击着腰腹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耶律相爷乃我大夏柱石,岂能为一纸威胁便拱手让人?臣请陛下整饬兵马,与那大武军决一死战!”
话音未落,兵部侍郎便连连摇头,袍袖扫过案几上的茶杯,水渍溅湿了奏疏:“尚书大人莫要意气用事!前日灵州失守,三万守军尽墨,如今兴庆府外城已被大武军凿开三道缺口,粮草只够支撑五日。若再开战,城破之后,我等皆无葬身之地!”
“那便交出相爷?”户部尚书赤红着眼转向他,“相爷在朔方城以空城计退敌三万,在黄河渡口布下连环阵斩敌五千,若无相爷,我大夏早已亡国!今日弃他,他日谁还敢为陛下效力?”
争论声像潮水般涌来,有人拍案请战,说要“以死殉国”;有人垂首啜泣,劝夏主“暂忍一时”;更有人偷眼打量御座上的夏神宗,想从那张蜡黄的脸上寻出一丝决断。可夏神宗只是盯着信笺上“三日内交出耶律楚材”那行字,喉结滚动着,半晌说不出一句话。
他不是不想保耶律楚材。这位契丹出身的谋士,三年前以一篇《安夏策》打动了他,献策十数条,既整顿了吏治,又改良了军制,西夏这几年的安稳,几乎全靠此人支撑。可眼下……他瞥见殿外侍立的内侍正踮脚朝西方望,那里是大武军攻城的方向,隐约能听见炮石撞击城墙的闷响,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。
“相爷怎么看?”夏神宗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站在文官之首的耶律楚材身上。他一身青色官袍,领口绣着象征相位的云纹,却依旧难掩清瘦。烛火照在他脸上,能看见鬓角新添的白发——那是这半年来为战事熬出来的。他微微躬身,声音平静无波:“臣以为,当以国祚为重。”
这话一出,殿中霎时安静下来。户部尚书愣了愣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;兵部侍郎则眼中一亮,刚要附和,却被耶律楚材接下来的话打断。
“然,”耶律楚材抬眼看向夏神宗,目光澄澈,“大武所求者,唯臣一人。若交臣于彼,可换兴庆府百姓安宁,陛下可暂忍一时,徐图后计。若不交,三日后城破,玉石俱焚,再无转圜余地。”
“相爷!”户部尚书急道,“您怎能……”
“尚书大人,”耶律楚材转头看他,语气带着一丝疲惫,“前日北门守将报,城防工事已毁七成,昨日西营传来消息,士兵因缺粮已哗变三次。您说要决一死战,可战卒何在?粮草何在?”
尚书张了张嘴,终究没能说出话来。殿外的炮声又响了,这次格外近,仿佛就在宫墙之外,连殿顶的琉璃瓦都微微震动。夏神宗猛地从御座上站起,龙袍的下摆扫过案几,将一堆奏章扫落在地。
“朕……朕再想想。”他丢下这句话,转身便往后殿走,龙靴踩在金砖上,发出慌乱的声响。
百官面面相觑,最终只能各自散去。耶律楚材走出紫宸殿时,夜风正卷着沙尘扑来,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袍袖。抬头望去,兴庆府的夜空被战火映得发红,西北角的城楼上火光冲天,那是大武军昨夜刚攻破的外城角楼。
“相爷。”身后传来低低的呼唤,是他的幕僚王德谦,手里捧着一件狐裘,“天凉了,您披上吧。”
耶律楚材接过狐裘,却没有披上,只是搭在臂弯里:“陛下有决断了吗?”
王德谦摇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方才看见内侍监总管往御膳房去了,听说陛下要了一坛酒,独自喝着。”
耶律楚材苦笑一声。他跟随夏神宗五年,深知这位君主的性子——有才情,却无魄力;善谋划,却少担当。寻常时候尚能听进谏言,可到了生死关头,便只会躲在后宫自怨自艾。
“去看看东厢房的几位先生。”耶律楚材道,“让他们收拾好文书,今夜莫要睡死了。”
王德谦心中一紧:“相爷,您是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