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夏朝气数,恐尽于此了。”耶律楚材望着远处的火光,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,“武松如今他兵临城下,所求绝非只我一人,而是要借我之身,折辱西夏,震慑诸国。陛下若迟迟不决,三日后城破,我等这些依附西夏的外臣,怕是第一个被开刀。”
王德谦脸色发白:“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耶律楚材道,“再等一日。若明日天亮前陛下仍无决断,便由我自己做决定。”
回到府邸时,已是深夜。书房里,几位幕僚正围着地图低声议论,见他进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耶律楚材摆摆手,走到地图前,那上面用朱砂标着大武军的布防——东南西北四面围城,唯有西南角留了一道缺口,那是武锋故意留下的,像是猫捉老鼠时,特意露出的逃生缝隙,却不知尽头是生路,还是更深的陷阱。
“相爷,”一位白发老幕僚颤声道,“夏主若真要保您,此刻该下旨让您出城暂避了。可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耶律楚材拿起一支笔,在地图上的西南缺口画了个圈,“武松给西夏留了条路,也给我留了条路。”
他转身看向众人:“诸位跟随我多年,或为契丹旧部,或为汉人儒士,皆因不愿屈从金狗,才投效西夏。如今西夏将亡,我若死守此处,只会连累诸位。”
王德谦急道:“相爷何出此言?我等愿与相爷共生死!”
“共生死易,图存难。”耶律楚材摇头,“武松此人虽好战,却极重人才。我若主动赴营,或能保全诸位性命,甚至……为我等寻一条更好的出路。”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宣纸,提笔蘸墨。笔锋落下,却不是写奏疏,而是写了一封荐书,将身边几位幕僚的才学专长一一列出,末尾署上自己的名字,盖上私印。
“明日若事不可为,”他将荐书递给王德谦,“你带着诸位先生,持此信去见大武军的石抹明安将军,他是我契丹同乡,定会看在往日情分上照拂一二。”
众人看着那封荐书,眼眶都红了。王德谦攥着信纸,声音哽咽:“相爷要亲自去……”
“嗯。”耶律楚材点头,目光坚定,“我去,方能让武松相信,西夏是真心求和,也方能让他放过兴庆府的百姓。至于我自己……”
第二日清晨,夏神宗依旧没有旨意传来。倒是前线传来急报:大武军已开始架设云梯,准备强攻内城。
耶律楚材换上一身素色布衣,将官印、令牌悉数放在案上,只带了一把伴随多年的匕首。走到府门前时,正遇上前来传旨的内侍,宣的却是“陛下病笃,暂不见外臣”。
耶律楚材对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,转身对王德谦道:“备好车马,随我去大武军营。”
消息传到紫宸殿时,夏神宗正抱着酒坛枯坐。听到“耶律楚材自请赴营”,他手中的酒坛“哐当”落地,酒水泼了满地。他忽然捂住脸,发出压抑的哭声,既像是愧疚,又像是松了口气。
前往大武军营的路上,百姓夹道相送。有人捧着刚做好的干粮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,哭着喊“相爷保重”。耶律楚材掀开车帘,对着百姓拱手:“诸位放心,我此去,必保兴庆府无虞。”
车窗外,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大武军的营帐上,那些黑色的帐篷连绵起伏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耶律楚材放下车帘,闭目养神。他知道,此去前路未卜,但至少,他保住了想保的人,也为自己选了一条或许能走得更远的路。
帐外的风,似乎不再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