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武军营的辕门处,晨雾尚未散尽,便已列满了披甲执戈的卫兵。他们肩甲上的寒霜折射着微光,队列如铁铸般整齐,连呼吸的节奏都仿佛经过操练——这是武锋特意下令的军容,既要显大武军威,又不可失了待客的分寸,毕竟来者是即将入仕大武的耶律楚材。
当那辆西夏制式的青篷马车碾过营前的碎石路时,辕门两侧的卫兵齐刷刷地将手中长戟顿在地上,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震得晨雾都似在颤抖。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,耶律楚材一身素布长衫,缓步走下马车。他抬头望了眼那面高悬的“武”字大旗,旗面在朔风中猎猎作响,边缘处磨损的布料反而透着一股子久经沙场的悍勇。
“耶律先生,陛下已在中军大帐等候。”引路的偏将军石抹明安抱拳行礼,他是契丹人,见耶律楚材时眼中多了几分同乡的熟稔,却又恪守军纪,语气不卑不亢。
耶律楚材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营内的布置:帐篷间距规整,巡逻兵卒步伐沉稳,甚至连伙房飘出的炊烟都透着章法——这与西夏军营的混乱截然不同,他心中暗叹,难怪大武能在十年间崛起,单是这份治军的严谨,便已胜了西夏数筹。
中军大帐前,武锋正站在一张铺开的舆图旁等候。他未穿铠甲,只着一件玄色劲装,腰间悬着柄古朴的长剑,见耶律楚材走来,便笑着迎了上去:“先生肯来,大武之幸。”
“陛下不弃,楚材敢不从命?”耶律楚材拱手还礼,目光平静地与武锋对视。他曾在西夏朝堂上无数次分析过这位对手:出身行伍,却非莽夫;用兵狠辣,却懂收放;更难得的是,此人能在战事最紧时仍不忘兴农办学——这样的君主,或许真能成就一番大业。
武锋侧身让他进帐,帐内炭火正旺,驱散了塞外的寒意。案几上摆着两盏热茶,水汽氤氲中,武锋指着舆图上的黄河流域:“先生请看,这是我草拟的和约条款,你若觉得有不妥之处,尽可直言。”
耶律楚材俯身细看,只见宣纸上用朱砂画着一条清晰的界线,正是黄河中游的“河曲”段。旁边批注着:西夏割让河西三州(甘州、肃州、沙州),每年岁贡粮草十万石、绢帛五千匹;大武则需在和约签订后一月内撤回所有兵马,与西夏互开榷场,允许商旅往来。
“河西三州乃西夏粮仓,割让之后……”耶律楚材沉吟道。
“我知先生顾虑。”武锋打断他,语气坦诚,“但这三州本就是汉家故地,且扼守丝绸之路咽喉。我要的不是西夏的土地,而是打通商路,让大武的丝绸、瓷器能远销西域——这对两国百姓,都是利事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至于岁贡,十万石粮草只够我军半年之用,我要的,更多是西夏的臣服姿态。”
耶律楚材抬眼,见武锋眼中没有丝毫贪婪,只有一种清晰的战略考量,便不再多言:“条款公允,楚材无异议。只是……需得西夏使者亲自画押,方能作数。”
“自然。”武锋击掌三声,帐外立刻走进两名亲兵,“去请西夏使者。”
半个时辰后,西夏的礼部尚书被带到中军大帐。他显然是彻夜未眠,眼窝深陷,见耶律楚材站在大武主帅身侧,脸色顿时一白,却不敢多问,只在武锋的示意下拿起笔,颤抖着在和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盖上西夏国玺的印鉴。
武锋接过和约,仔细看了一遍,又递给耶律楚材核对。待两人都确认无误后,他将其中一份推给西夏使者:“回去告诉夏主,按约行事。若有违约,我大武的铁骑,随时能再临兴庆府。”
使者如蒙大赦,捧着和约匆匆离去。帐内只剩下武锋与耶律楚材时,武锋忽然大笑起来,将另一份和约卷好,递给亲兵收好:“先生,从今日起,北方可暂得安宁了。”
“是暂时。”耶律楚材纠正道,“西夏积弊已深,金国企图南下,北方的蒙古部落也在崛起。大武的太平,需得靠自身实力守住。”
“先生所言极是。”武锋引他到炭火旁坐下,亲自为他续了热茶,“我已下令,让前线将士停止攻城,三日后开始撤军。先生若不急着入长安,不如随我在营中盘桓几日,看看我大武的军队?”
耶律楚材点头应允。他知道,这既是武锋的信任,也是一种考验——这位新主,要亲眼看看他是否真能放下西夏旧臣的身份。
三日后,大武军开始撤军的消息传到兴庆府,城中百姓先是不敢置信,直到看见城门外的大武军营一座座拔起,铁骑队列整齐地向西开拔,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有人爬上城头,朝着大武军离去的方向磕头;有人拿出家中仅存的米面,想要塞给路过的兵卒;更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捧着香炉跪在路边,哭着念叨“太平了,终于太平了”。
夏神宗站在宫墙上,望着那支如黑色洪流般退去的军队,忽然觉得浑身脱力,被内侍扶住才没有摔倒。他身后的太监低声道:“陛下,耶律相爷……不,耶律楚材派人送来了一封信,说已在大武营中安身,让陛下好生治理国事。”
夏神宗接过信,却没有拆开,只是望着空荡荡的城外,良久才喃喃道:“他终究是……走了。”
而此时的大武境内,《河曲和约》签订的消息正随着快马传遍各州府。
长安城内,最先得知消息的是等候在城门口的驿卒。当携带和约抄本的骑兵从西城门疾驰而入时,驿卒们立刻认出了那面代表“捷报”的红旗,当下便有人朝着布政使司的方向狂奔,边跑边喊:“胜了!和谈成了!西夏降了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瞬间飞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绸缎铺的掌柜正打算关门歇业,听到喊声猛地掀开帘子,见街上的行人都在奔走相告,当下便吩咐伙计:“快!把库房里最好的红绸子拿出来,挂在门楣上!”
酒肆里,刚打了一壶劣酒的老兵听到消息,手抖得差点把酒壶摔在地上。他放下酒壶,朝着西方的方向深深一揖——那里有他三个埋在黄沙里的儿子。旁边的酒客纷纷凑过来,有人给他续上酒,有人拍着他的背安慰,不知是谁先唱起了大武的军歌,渐渐地,整个酒肆都响起了沙哑却响亮的歌声。
城郊的农田里,正在耕作的农夫们听到远处传来的欢呼声,直起腰擦了擦汗。一个年轻的农夫问身旁的老者:“爹,这是……不用打仗了?”老者望着天边的流云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:“是啊,不用打了。你娘不用再整夜抱着你弟弟的襁褓哭,你也能安安稳稳地把这几亩地种好,娶个媳妇了。”
消息传到江南时,正是插秧的时节。水乡的船娘们摇着乌篷船,将“北方罢兵”的消息带到一个个村落。养蚕的农妇们停下手中的活计,在蚕室前点燃一炷香;私塾里的先生放下戒尺,给孩子们讲起“太平盛世”的故事;连最偏远的渔村里,渔民们都自发地聚在龙王庙前,摆上刚打上来的鲜鱼,祈求这来之不易的安宁能长久些。
半个月后,武锋率领主力大军抵达长安城外。迎接他的,是十里长街的百姓,是漫天飞舞的彩绸,是震耳欲聋的欢呼。百姓们自发地在道路两旁跪迎,有人捧着新摘的瓜果,有人举着写有“国泰民安”的木牌,还有孩童们跟着军队的步伐奔跑,嘴里喊着陛下万岁”。
武锋在马上抬手示意众人起身,目光扫过一张张洋溢着喜悦的脸。他忽然勒住马,对身旁的耶律楚材道:“先生你看,这便是百姓想要的。”
耶律楚材望着那片欢腾的人海,又看了看武锋眼中的坚定,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。他躬身道:“是,这便是天下人想要的。而这份太平,需要我等共同守护。”
城楼上,一面崭新的“大武”旗被升了起来,在春风中舒展飘扬。城下的欢呼声浪更高了,仿佛要将这十年战乱的阴霾彻底吹散。所有人都知道,一个新的时代,正随着这份和约的签订,缓缓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