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春来得迟,上元节刚过,御街两侧的柳梢才抽出嫩芽,政事堂内的争论却已如烈火烹油。
武锋坐在龙椅上,指尖轻叩着案几。案上摊着一幅《天下州县图》,黄河沿岸被朱笔圈出十几个红点,那是近年因战乱荒芜的沃野。阶下,户部尚书周宗正正捧着账册,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:“陛下,去年秋收后,河北、关西各州府报上来的垦田数,比战前少了三成。流民虽已安置,但农具短缺、耕牛不足,春耕怕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兵部尚书魏承业便忍不住出列:“周大人只知农事,可知北境金军仍在增兵?西夏虽签了和约,兴庆府的守军却比去年多了两万!此时若谈农事,岂非本末倒置?”
“魏大人这话差了。”刚从西域巡查回来的耶律楚材上前一步,青色官袍上还沾着风尘,“自与西夏开战以来,国库已耗去七成,去年冬粮仅够军需三月。若再不劝农桑、通商路,今年秋冬,怕是军饷都发不出来,何谈守边?”
魏承业冷笑:“耶律大人刚入我大武,怕是不知金夏狼子野心。裁军二十万?那可是跟着陛下血战过的老兵!一旦边境有事,谁来御敌?”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武锋身上——三天前,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帝王,在朝会上抛出了“十年生聚令”,其中“裁军二十万”一条,如惊雷炸响,至今余波未平。
武锋缓缓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案几,带起一阵微风。他没有看争论的两位大臣,反而望向阶下最末位的一位老臣——那是曾辅佐过先朝的吏部尚书王晏,此刻正佝偻着背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王爱卿,”武锋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你追随先朝二十余年,亲历过景和年间的‘均田令’。那时国库空虚,北有突厥叩关,先皇为何执意要裁军?”
王晏颤巍巍出列,拱手道:“陛下恕老臣直言,景和年间,先朝皇帝裁军八万,是因当时军户占全国户数三成,田地多被军官兼并,百姓无田可种,怨声载道。先朝皇帝说,‘兵不在多,在精;国不在强,在富’,后来减免赋税、兴修水利,才有了景和盛世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武锋点头,目光扫过众臣,“如今我大武,军户占全国户数四成,二十万边军,每年耗费粮草占国库收入的六成!河北之地,因战乱弃耕的良田达百万亩,流民涌入长安者逾十万。魏尚书,你说要守边,可若百姓无粮、国库无钱,士兵饿着肚子,能守住几座城?”
魏承业脸色涨红,却一时语塞。他麾下的几位将领想出声附和,却被武锋锐利的眼神扫得低下头去。
“朕的‘十年生聚令’,不是空谈。”武锋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点在黄河边的红点上,“第一,减免全国赋税三年,凡垦荒者,前五年免税,官府借给农具、种子。命耶律楚材牵头,在河北设‘劝农司’,各县选一名‘农官’,专管垦荒、水利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工部尚书:“三个月内,调集工匠修复关中的郑国渠、白渠,再在河北开凿三条新河,引黄河水灌溉平原。所需人力,从裁军的士兵里挑——他们大多是农家出身,懂农事,让他们去修渠、教百姓耕种,比在军营里耗着有用。”
工部尚书连忙应下,笔在簿子上飞快记录。
“第二,裁军二十万。”武锋的声音陡然转厉,“但不是一刀切。”他看向魏承业,“魏尚书,你明日会同枢密院,把全军名册拿来。凡年过四十、身有伤残者,一律解甲,官府分田、给安家银,优先编入农官队伍。余下的,选精壮者留下,编入‘锐士营’,饷银加倍,训练强度加倍——朕要的是能以一当十的锐士,不是吃空饷的老弱!”
魏承业张了张嘴,最终躬身道:“臣遵旨。”他虽仍有顾虑,却不得不承认,军中确有不少混日子的老兵,裁汰之后,或许真能提升战力。
“第三,兴学堂。”武锋的语气缓和下来,目光落在国子监方向,“在长安设武学、算学各一所,各州府设官学。武学教兵法、器械,算学教丈量、记账。凡入学的寒门子弟,食宿由官府供给,学成后优先入仕、入军。”
他看向耶律楚材:“耶律大人,你提出的‘格物致知’之说,朕很赞同。算学里,可加授天文、器物之学,说不定能出几个比墨家还厉害的巧匠。”
耶律楚材眼中闪过亮光,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!臣这就去草拟章程。”
殿外传来报时的鼓声,已是午时。武锋看了一眼仍在沉思的王晏,笑道:“王爱卿还有疑虑?”
王晏叹了口气:“老臣担心,裁军的士兵若是安置不好,恐生民变。二十万人,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这点朕早有安排。”武锋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册,“这是各地上报的空缺职位:河北需要五万农官,工部需要三万河工,南方新设的纺织、瓷器工坊需要十万工匠……这些士兵解甲后,愿务农的给田,愿务工的安排工坊,愿教书的送入学堂培训。凡安分守己者,官府一路绿灯;若有作奸犯科者,按军法处置——他们是当过兵的,该懂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:“诸位爱卿,朕知道,守业难。但自唐末以来,天下乱了百年,百姓盼的不是金戈铁马,是能安稳种一亩田、睡一个囫囵觉。十年生聚,不是怯战,是为了将来能一口气打垮金夏,让子孙后代再不用受战乱之苦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阶下众臣先是沉默,随即纷纷躬身:“陛下圣明!臣等遵旨!”
散朝后,武锋没有回后宫,而是带着两名侍卫,换上常服出了宫门。长安的西市刚开,街面上挤满了人,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夫,有吆喝着卖胡饼的小贩,还有几个背着行囊的流民,正围着官府设立的“招农处”打听消息。
“听说了吗?陛下要免三年税,还借给种子!”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拍着大腿,“俺家在河北的地荒了三年,这就回去种上!”
“俺也去!”旁边一个瘸腿的老兵接口,“俺在军中待了十年,腿受了伤,正愁没活路。招农处说,像俺这样的,能当农官,管着几十户人种田,每月还有俸禄呢!”
武锋站在人群外,听着这些话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侍卫低声道:“陛下,风大,该回宫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,指着不远处的一处宅院——那里原是前朝一个将军的府邸,如今被改成了算学学堂,几个工匠正忙着修缮门窗,门口挂着的木牌上,“算学”二字墨迹未干。
“你看,”武锋轻声道,“这天下,就像这学堂,破了,总要修修补补,才能装下东西。十年生聚,说长也长,说短也短,只要人心齐了,总有把日子过好的那天。”
夕阳西下时,武锋回到宫中,案上已堆起各地送来的奏折。最上面一本,是耶律楚材刚递上来的《劝农十二条》,里面详细写了如何选农官、如何借贷、如何奖惩,字里行间透着务实。他拿起朱笔,在末尾批了个“准”字,又想起白日里魏承业担忧的眼神,提笔再加了一句:“锐士营需配新制火器,命格物院三个月内拿出样品。”
窗外,春风拂过宫墙,带来远处农田里的泥土气息。武锋知道,这场“十年生聚”的硬仗,才刚刚开始。但他看着那幅被红笔圈点的地图,看着长安街上渐多的笑脸,心里踏实——强兵先强国本,这本,就是脚下的土地,是土地上那些盼着安稳日子的百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