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城外的积雪还没化透,韩世忠就踩着薄冰登上了西城墙。北风卷着沙砾打在甲胄上,发出细碎的噼啪声,他却像没察觉似的,只是望着远处祁连山脉的轮廓——三日前河湟谷地那一战,西夏三万骑兵折损过半,连主将嵬名安惠都成了阶下囚,此刻正关在凉州府衙的地牢里。
“将军,西夏的使者已经在金营外冻了三天了。”副将梁红玉捧着件狐裘披风走来,披风边缘还沾着昨日勘察地形时蹭到的枯草,“金国那边回话,说中都被岳飞大军牵制,实在抽不出兵力支援。”
韩世忠接过披风裹在身上,目光扫过城墙下的烽燧。那些土黄色的堡垒自汉武帝时就立在这儿,见证了无数次胡汉交锋,此刻正飘着几缕炊烟——那是斥候营在烧早饭,混在晨雾里,倒像极了烽火的余烬。
“抽不出兵力?”他冷笑一声,指节叩了叩城砖上的冰碴,“我看是不愿出兵吧。完颜晟那老狐狸,怕是想让西夏替他们挡在前面,自己好喘口气。”
梁红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西北方:“要不要把嵬名安惠提出来审审?听说这老匹夫在西夏军中根基深,说不定能问出些金夏同盟的底细。”
“不必。”韩世忠摇头,从箭壶里抽出支雕翎箭,搭在弓上虚瞄着远处的沙丘,“要打要杀,那是岳鹏举的本事。咱们在这儿,得用点巧劲。”
他放下弓箭,从怀里掏出块羊皮,上面用朱砂画着河湟谷地的地形图,几个红点圈着西夏囤积粮草的位置。“你让人把这图抄几份,设法送到兴庆府去。记住,别做得太明显,要像……像金军溃兵漏出去的。”
梁红玉眼睛一亮:“将军是想让夏主以为,金国早就知道西夏的布防?”
“不止。”韩世忠指尖点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,“再散布些流言,就说金国使者上个月偷偷去了岳飞大营,许了大武好处,说只要灭了西夏,就把河西走廊让出来。”
北风突然紧了些,吹得城楼上的“韩”字旗猎猎作响。梁红玉望着远处西夏边境的方向,忽然明白了——河湟一战虽胜,但西夏主力仍在,若金夏联军真的合兵来犯,十万大武军未必能守住这千里防线。可要是能让夏主生了疑心,这盘棋就活了。
三日后,兴庆府的皇宫里正弥漫着一股草药味。夏主李乾顺靠在铺着貂皮的软榻上,咳嗽声像破风箱似的断断续续,太医刚给他诊过脉,说忧思过度伤了肺腑,开的汤药还冒着热气。
“金国那边还是没回信?”他哑着嗓子问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的狼毫笔。笔杆上刻着“天授礼法延祚”六个西夏文,是他登基那年工匠特意雕的,可如今看来,倒像是个笑话——河湟战败的消息传回兴庆府时,满朝文武竟没一个敢主动请缨出征。
侍立在旁的国相没藏讹庞躬身道:“金国使者说,中都城外的岳飞大军攻势正猛,完颜皇帝要先调集兵力守住燕京,让咱们……再坚持些时日。”
“坚持?”李乾顺猛地坐起身,胸口一阵发闷,“嵬名安惠被俘,河湟粮草尽失,咱们拿什么坚持?当年盟约上写的明明白白,‘互为犄角,共抗大武’,如今倒成了咱们一头热?”
没藏讹庞的脸色有些难看。他是主张联金抗武的,可这几日从边境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古怪——先是有逃回来的士兵说,在金夏边境看到金军在筑堡垒,像是在防备什么;接着又有商人秘报,说金国的细作在偷偷绘制西夏的地图,还打听兴庆府的布防。
“陛下,”他犹豫着开口,“臣昨日收到份密报,说是……说是大武军里流传,金国早就和武松暗通款曲了。”
李乾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他想起十年前,西夏与金国联手攻打大武,最后却被金国摆了一道,不仅没分到土地,反倒丢了三座边城。那道伤疤至今还在,此刻被没藏讹庞一挑,竟隐隐作痛起来。
“密报在哪?”他追问。
没藏讹庞从袖中掏出张揉得皱巴巴的纸,上面是用汉文写的几句话,字迹潦草,像是急着写就的:“金国许诺大武,灭夏之后,以贺兰山为界,东归金,西归武。”
李乾顺捏着那张纸,指节泛白。窗外的风卷着雪沫打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笑。他忽然想起嵬名安惠出征前说的话:“金国狼子野心,不可不防。”当时只当是老将军多虑,现在想来,倒是自己糊涂了。
“去,把边境的骑兵调回来一半。”他突然下令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让他们驻守在盐州,密切盯着金国那边的动静。”
没藏讹庞一愣:“陛下,要是撤回兵力,大武军趁机来犯怎么办?”
“韩世忠是员猛将,却不是鲁莽之辈。”李乾顺重新靠回榻上,闭上眼睛,“他刚打赢河湟,总得休整些时日。倒是金国……我倒要看看,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。”
消息传到凉州时,韩世忠正在教士兵们用投石机。那是格物院新送来的器械,能把三十斤重的石弹扔出三里地,此刻正对着远处的土坡练习,石弹砸在雪地上,溅起漫天雪雾。
“将军,西夏的骑兵真的撤了!”斥候气喘吁吁地跑来,手里的情报还带着雪粒,“盐州那边新增了不少驻军,都是从咱们这边调过去的!”
韩世忠放下手里的摇杆,拍了拍手上的雪:“知道了。让兄弟们把投石机再往回撤撤,别让西夏人看着,以为咱们要攻城。”
梁红玉走过来,望着西夏边境的方向:“夏主果然起了疑心。只是这招能撑多久?万一金国那边察觉了,派人来解释,怕是……”
“解释?”韩世忠笑了,从怀里掏出块西夏的令牌,那是嵬名安惠的副将留下的,“我早让人把这令牌送到金国边境了,就说是西夏将领偷偷向大武投降,还献上了金夏同盟的密约。完颜晟那老东西,不跳起来才怪。”
他望着远处渐渐沉寂的西夏营垒,忽然想起少年时在西北戍边的日子。那时候西夏骑兵常来骚扰,抢了粮食就跑,如今却能让他们主动退兵,倒像是做了场梦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转身走向中军帐,披风在雪地上拖出道长长的痕迹,“全军休整十日,每日只派小股部队巡逻。另外,给岳飞那边送封信,告诉他这边暂时安稳,让他专心打燕京。”
雪又开始下了,不大,却绵密,像是要把这千里边境都裹进一片白茫茫里。凉州城头的士兵缩着脖子搓手,却没人敢懈怠——他们知道,这平静只是暂时的,就像冬雪下的草籽,谁也说不清开春后会冒出什么来。
而在兴庆府的皇宫里,李乾顺还在对着那封密信发呆。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思。窗外的雪光映进来,让整个大殿都显得有些发冷,他忽然觉得,这寒冬,好像比往年要长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