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和十四年,惊蛰。
宝山滩涂的冻土刚化开半尺,泥泞里还裹着未消的冰碴,却已被震天的号子声撕开了沉寂。周显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,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手里攥着那把武锋亲赐的“开山斧”——斧柄裹着鲨鱼皮,刃口淬了寒光,是前几日快马从京城送来的。
“吉时到!”司仪官扯着嗓子喊,声浪撞在刚立起的木牌坊上,震得“江南造船厂”五个鎏金大字簌簌作响。
周显深吸一口气,踩着跳板走下高台。脚下的泥地被无数双草鞋踩得发软,混着新翻的黑土气息,还有远处江风带来的咸腥。他走到划定的主船坞中轴线起点,那里早已有人用白石灰画了个半丈见方的框。
张木匠捧着个红布包裹的托盘上前,里面是三炷缠着红绸的香。周显接过,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拜了拜——拜海神护佑,拜山神赐木,拜河神稳水,最后一拜,朝着京城的方向,算是告慰天子。
香插进临时砌起的泥炉,烟气顺着风斜斜飘向江面。周显抄起那柄开山斧,攒足力气往下劈去。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斧刃没入冻土三寸,溅起的泥块里还带着冰粒。
“开工——!”
号子声瞬间炸了锅。
早已等在旁边的百名民夫扛着铁锹、锄头涌上来,沿着白石灰线开挖。他们大多是从松江、苏州府征调来的青壮,粗布短打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。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,外号“石碾子”,原是运河上的纤夫头,嗓门比夯锤还响:“弟兄们,加把劲!一锹下去,养家糊口的银子就来了——嘿哟!”
“嘿哟!”百人齐声应和,铁锹入土的声音连成一片,像是在泥地上敲起了鼓。
高台另一侧,二十个石匠正围着一块丈高的青石碑忙活。碑上要刻“奠基碑”三个字,由松江府最有名的石匠王麻子操刀。他眯着眼,手里的錾子敲得极准,石屑簌簌落在脚边的草垫上:“这碑得经得起海风刮,将来咱们造的船出海了,它得在这儿等着大家伙儿回来。”
更远处,吴淞江的支流上泊着几十艘货船,船夫们正忙着卸木料。那些木料都是从浙西深山里运来的楠木、樟木,最粗的几棵得两人合抱,被绞车吊着,缓缓落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。负责管木料的老赵头拄着根枣木拐杖,在木料堆前踱来踱去,时不时用拐杖敲敲树干:“这根有虫眼,挑出来当柴火!那根纹路顺,留着做龙骨——都仔细着点,这可不是烧火的柴禾,是将来船上的骨头!”
周显正看着,身后传来马蹄声。回头一看,是工部派来的营造司郎中沈文,带着十几个吏员骑马赶来。沈文翻身下马,手里捧着个册子:“周大人,按陛下旨意,工部调拨的三百名工匠已到齐,这是名册。还有从山西调来的铁匠班子,带了二十座风箱,正在搭铁匠棚呢。”
周显接过名册翻了翻,见上面不仅有木匠、铁匠,还有烧砖的、砌石的,甚至有几个懂“水法”的,专门负责测算船坞的水位。“沈郎中来得正好,”他指着正在开挖的船坞,“主坞要挖三丈深,这泥地软,得用木板打桩护着边坡,免得塌了。工匠们的营房赶在雨前得盖起来,不然下了雨,泥地里可没法住人。”
沈文点头应着,眼睛却被不远处的景象吸引了。那里有几十个民夫正围着一个奇怪的“木架子”忙活——那架子是用四根粗木搭成的,中间悬着个铁夯,由八个人拉着绳子,一松一紧,铁夯就“咚”地砸在地上。这是营造司新琢磨出的“省力夯”,比人力抬夯快一倍。
“那夯好用吗?”沈文忍不住问。
“石碾子”正好扛着铁锹经过,听见了就咧开嘴笑:“沈大人,这玩意儿可比咱们以前抬的石夯强!一夯下去,地面能硬三分,将来船坞的地基就靠它了——不信您看!”他说着,示意众人再夯一下。
“嘿哟!”八人齐发力,铁夯呼啸着落下,砸在刚填平的沙土上,震得周围的人都跟着晃了晃。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半尺深的坑,边缘的沙土紧实得像块石板。
沈文看得直点头:“好东西!回头让营造司再赶制十个,分去各个工地。”
正说着,西边忽然扬起一阵尘土,是武锋派来的监工御史李默到了。李默穿着一身青色监察御史袍,身后跟着两个带刀的护卫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周大人,沈郎中,陛下有旨,江南造船厂是国之重器,凡偷工减料、延误工期者,格杀勿论。本官即日起在此监工,每日核对工料、查验进度,有问题,咱们当场说清楚。”
周显知道李默是出了名的“铁面”,当年在河道上弹劾过三个贪污的知府,当即拱手道:“李御史放心,周某敢以项上人头担保,绝无半点虚耗。”
李默没接话,径直走向木料堆,拿起老赵头挑出的那根有虫眼的木头,用指甲抠了抠虫洞:“这等废料,为何不即刻处理?堆在这里,岂不是占地方?”
老赵头连忙解释:“回御史大人,这就安排人运去伙房当柴烧,保证不耽误事。”
李默又走到石匠那里,看了看石碑上的字:“刻深些,别过几年就被海风磨平了。”王麻子忙应着,手里的錾子敲得更响了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,工地上已竖起了几十根木柱,工匠们正在搭营房的梁架。伙房那边飘来饭香,是糙米饭混着咸鱼的味道。周显让人给李默、沈文各端来一碗,三人就站在高台下的土坡上吃。
“你看那边,”周显指着主船坞的方向,那里已挖出一个两丈宽、五丈长的土沟,民夫们正把一块块青石往里铺,“按这进度,三个月就能把主坞的地基打好。再过半年,第一根龙骨就能架起来。”
李默扒了口饭,望着远处江面上驶过的渔船:“陛下说了,等这船厂出了第一艘船,就亲自来看看。到时候,可不能让陛下看见半分潦草。”
沈文笑着接话:“那是自然。咱们用的钉子都是山西最好的铁打的,木料是百里挑一的硬木,连砌墙的砖都掺了糯米汁,能经得起百年风雨。”
说话间,一阵风吹过,带来江面上的潮气。工地上的号子声、敲打声、吆喝声混在一起,像是一首杂乱却充满劲气的歌。周显望着这片被搅动起来的土地,忽然觉得手里的糙米饭都格外香——这土里埋着的,不仅是船坞的地基,更是大武驶向海洋的希望。
傍晚收工时,李默让人在工地中央竖起了一块“进度牌”,上面用朱砂写着:“距主船坞封顶,还剩九十日。”石碾子领着民夫们路过时,都忍不住凑过去看,有人摸着牌子笑:“等这牌子换了字,咱们的船就能开始造了?”
“那是自然,”周显走过来,拍了拍汉子的肩膀,“等船造好了,第一个就让你去当水手,带着你家小子看看大海。”
汉子黝黑的脸上笑出了褶子,用力点头:“好!好!到时候我一定多打几条大鱼,给大人您下酒!”
夕阳把工地的影子拉得很长,刚立起的木架、堆积的木料、忙碌的人影,都浸在暖黄的光里。远处的江面上,归航的渔船正落下风帆,而这片滩涂上,新的希望才刚刚升起。周显知道,从今天起,宝山不再是荒滩,它将成为大武最锋利的海之利刃的诞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