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和十四年,秋。江南造船厂的工地上,原本日夜不息的夯土声渐渐稀疏了些。负责监工的户部侍郎周明远攥着手里的账册,指节泛白——昨日送来的秋粮只够工匠们支用五日,而库房里的生铁也见了底,连打造船钉的熔炉都熄了两尊。
他匆匆赶回京城时,正赶上内务府清点秋季采办。御花园西侧的库房里,珊瑚树、翡翠摆件堆得半人高,太监们正用锦缎擦拭一只刚从暹罗国进贡的金瓯,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,晃得人眼晕。周明远站在廊下,看着这满眼奢华,喉间发紧——他从江南带来的账册上,仅船坞地基所需的青石板,就比这金瓯的价值重百倍,却迟迟等不到拨款。
养心殿内,武锋正对着一幅海图出神。图上用朱笔圈出的江南造船厂位置,旁侧批注着“需银二十万两”,而旁边的小楷记录着国库现存:七万三千两。总管太监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,捧着个镶金托盘,上面是各地呈上来的贡品清单,最上面一本写着“苏州织造贡品:云锦百匹,珍珠十斛”。
“这些东西,先入库吧。”武锋的目光没离开海图,指尖在“远洋”二字上反复摩挲。李德全却没动,低声道:“陛下,户部递了急折,说江南那边……工匠们快断粮了。”
武锋猛地抬眼,案上的茶杯被带得一晃,茶水溅在海图边缘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抓起急折,上面的字迹潦草,显然是周明远连夜写就:“……生铁价涨三成,松木每船加价五两,工匠月钱拖欠半月,已有百余人辞工……”
“传户部尚书。”他声音沉得像块铁。
半个时辰后,户部尚书赵文渊跪在冰凉的青砖上,额头抵着地面。“陛下,不是臣不拨款,实在是秋收遇了蝗灾,河南、山东的税银要迟两月才能入库,而西北军饷刚支了十万,实在是……”
“朕知道国库吃紧。”武锋打断他,起身走到书架前,取出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。钥匙插入锁孔,咔嗒一声轻响,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,票面都是皇家内库的印记。“这里有五万两,先拨去江南。”
赵文渊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震惊。皇家内库的银子多用于皇室开销,先帝在位时,连修缮御花园都舍不得动内库,如今陛下竟要拿出来造船?“陛下,这万万不可!内库是您的私库,怎能……”
“私库?”武锋冷笑一声,拿起一张银票晃了晃,“这银子上印的是‘大武’二字,就不是朕一个人的。等远洋船造出来,海上的商路通了,十倍百倍的银子会流回来,到时候再填满这内库,不难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也想想办法,开源节流。宫里的用度,除了必要的,全砍了。今年的冬至大宴,就别办了,省下来的银子,也投到江南去。”
赵文渊领旨退下时,脚步都有些发飘。他回到户部,立刻召集各司官员,把“开源节流”四个字写在黑板上。“节流”好办:裁撤各地送往京城的冗余贡品,停建工部正在修的行宫,连官员们的俸禄都暂减两成,先凑出三万两。可“开源”却难,税银收不上来,难道要去抢不成?
正犯愁时,门房来报,说江南盐商王元宝求见。赵文渊皱眉——这王元宝是江南首富,家里的盐引堆成山,平时连知府都难见他一面,今日怎么主动上门了?
王元宝穿着件半旧的绸缎袍子,手里攥着个布包,见到赵文渊就作揖:“大人,小人听说江南造船厂缺银子,特来捐些。”布包打开,里面是十张一千两的银票,整整齐齐码着。
赵文渊又惊又喜:“王掌柜为何如此慷慨?”
王元宝嘿嘿一笑,露出两排黄牙:“小人是做盐生意的,运盐的船总被海盗抢。听说陛下要造大船打海盗,还要开新商路,小人想着,等大船造好了,小人的盐能卖到东洋、南洋去,这点银子算什么?”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再说了,小人在江南有三座木行,造船厂要的木料,小人按成本价给,只求将来能给小人的商船发个‘大武官船’的牌子,让海盗不敢动。”
赵文渊茅塞顿开。送走王元宝,他立刻让人拟了告示:凡向造船厂捐资五千两以上者,可优先参与未来的海上贸易;捐一万两以上者,其商船可由海军护航;捐五万两以上者,子孙可入海军学院读书。
告示贴出去三日,京城里的富商们炸开了锅。绸缎商张大户想着把绸缎卖到海外,捐了八千两;开钱庄的李老板琢磨着将来能在海外开分号,捐了两万两;连做茶叶生意的胡寡妇都让人送来三千两,说要让她儿子将来能上大船看看。短短几日,竟凑了十五万两。
武锋得知消息时,正在翻看周明远的新奏折。奏折里说,工匠们领到了拖欠的月钱,辞工的人回来了大半,熄了的熔炉又烧了起来,连船坞的青石板都铺好了三成。他放下奏折,看向窗外——内务府的人正在搬东西,那些珊瑚树、翡翠摆件被小心地装箱,准备送去银楼熔了,换成实打实的银子。
“李德全,”他忽然开口,“把朕那顶金冠也摘了吧,上面的宝石卸下来,能换些生铁。”
李德全一愣,眼圈红了:“陛下,那是您登基时的礼冠……”
“一顶帽子而已。”武锋摆摆手,目光又落回海图上,“等大武的船开到天边去,别说一顶金冠,就是十座金山,也会有的。”
秋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海图的边角。图上江南造船厂的位置,被武锋用朱砂又描了一遍,鲜红的颜色像团火,映着旁边的批注:“银不足,心有余,事可成。”
周明远在江南收到拨款时,正站在刚砌好的船坞边。银子换成了大米、生铁、木料,源源不断运进工地,夯土声、锤击声、工匠们的号子声又响成一片,比往日更响亮。他摸着船坞的青石墙,冰凉的石头上仿佛能感受到跳动的热气——那是银子堆出来的热气,更是人心攒出来的热气。
傍晚时分,夕阳把船坞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即将入水的巨船。周明远让人在工地上支起几口大锅,煮了满满一锅肉粥。工匠们围着锅子,捧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地喝,没人说话,却都吃得香甜。张老头喝着粥,摸了摸怀里的图纸,心里踏实得很——有了银子,这纸上的船,就能真真切切地浮在水上了。
远处的江面上,几只渔船正收网返航,渔歌唱得悠扬。周明远知道,用不了多久,这里将会响起更雄壮的号子,那是属于大武远洋大船的号子,会顺着江水,顺着海风,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。而此刻支撑着这一切的,不仅仅是银子,更是武锋案头那幅被茶水浸过的海图,是富商们布包里的银票,是工匠们碗里冒着热气的肉粥,是无数人心里那个关于海洋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