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秋意比京城来得更浓些,造船厂外的芦苇荡已染成一片金红。周明远站在刚立起的船坞木架下,看着账房先生一笔笔核对着新到的银钱,指尖在算盘上翻飞的脆响,比工地上的锤声更让他心安——短短十日,从各地汇来的银子已堆了半间库房,连最紧缺的南洋硬木都运到了三船。
这变故的源头,是三日前那封快马送抵沿海各州的密信。信是武锋亲笔所书,由内侍监的人直送各州知府,再转交给当地有声望的乡绅富商。周明远那日在造船厂的临时账房里,恰好撞见苏州知府捧着密信赶来,信封上盖着“大武御笔”的朱印,拆开时信纸边角都在发颤。
“陛下说,”知府念信的声音带着激动,“海洋万里,非一朝廷之力可及,需官民同心,共拓疆土。凡助造船厂一臂之力者,他日海道大通,朝廷与尔等共分其利。”
这话像块石头投进了江南的富商圈子。最先有动静的是宁波港的船王郑家族长郑老爷子。这老头年轻时驾着小渔船闯过黑水洋,半截腿被海盗砍过,至今走路还瘸着。听闻朝廷要造大船,他拄着拐杖闯进知府衙门,拍着桌子要见送信的内侍:“告诉陛下,老夫捐十条船的木料!再让族里的造船老师傅都去江南造船厂,不要工钱!”
郑老爷子的举动像个信号。他那支由三十艘商船组成的船队,常年在近海打转,最怕的就是海盗和礁石。去年有艘船载着瓷器去高丽,被倭寇截了,船上二十多个水手只回来三个,郑老爷子为此气病了三个月。如今听说朝廷要造能打海盗的大船,还要开新航线,他夜里都要爬起来对着海图笑——若真能通了南洋,他的船就能去采胡椒、苏木,那利润比在近海打转高十倍。
消息传到泉州,陈家大宅里正摆着家宴。陈家族长陈万贯捻着佛珠,听儿子讲江南造船厂的事,眼皮都没抬。直到儿子说“陛下允诺,捐资最多的商户,可参与皇家船队的贸易分利”,他才猛地睁开眼。陈家做了三代香料生意,货源全靠波斯商人转手,中间被剥去大半利润。若是能跟着官船直接去香料产地进货……他当即让人取来账本,指着上面的几处田产:“把这三百亩地和两座油坊卖了,换成银子,全捐给造船厂。”
旁边的族弟急了:“大哥,那可是咱们陈家的根基!”
“根基?”陈万贯冷笑,“海才是未来的根基。等大武的船开到波斯,咱家的香料能堆满半个泉州城,还在乎这几亩地?”
更热闹的是广州。这里的十三行本就靠着对外贸易吃饭,只是商船太小,最多到安南就不敢再往南。听说朝廷要造能跨洋的大船,行商们聚在十三行会馆,吵了整整一夜。做茶叶生意的伍秉鉴拍板:“咱们十三行合起来捐!每家出一万两,凑十三万,再把各家最好的造船匠人都派过去。将来官船带回来的货,咱们有优先承销权,这账算得过来!”
消息传回京城时,赵文渊正在核对新到的捐款名册。上面的名字越来越长:扬州盐商捐五万两,景德镇瓷商捐三万两并承诺未来供应船上用瓷,甚至连远在四川的药材商也托人送来一万两,说想把黄连、当归卖到海外去。
武锋看着名册,忽然问李德全:“你说,这些人是为了利,还是为了国?”
李德全躬身道:“奴才笨,觉得利和国,本就分不开。他们得了利,国就强了;国强了,他们的利就更稳了。”
武锋笑了,拿起笔在名册上圈出几个名字:“把这几家的商户记下来,将来海军护航,优先保他们的船。再传旨给江南造船厂,让工匠们把这些商户的徽记,悄悄刻在船底的龙骨上——告诉他们,这船能行万里,他们的名声,也能跟着行万里。”
旨意传到江南时,周明远正在给工匠们分发新到的工具。郑老爷子派来的老木匠郑三叔,正蹲在地上打量一根刚运来的铁力木,摸着木材上细密的纹理,咂嘴道:“这料子,能顶五十年风浪!”旁边几个年轻工匠围着他,听他讲怎么给木料防潮、怎么拼接才不会裂。
忽然有人喊:“周大人,宫里来人了!”
周明远迎出去,接过那道写着“刻徽记”的旨意,心里一动。他让人取来笔墨,在一块木板上画下各家商户的徽记:郑家的船锚图案,陈家的香料叶子,伍家的茶叶纹路……画完了,他对郑三叔说:“三叔,您看这些记号,能刻在龙骨上吗?”
郑三叔眯着眼看了看,点头道:“能!得用细凿子慢慢凿,不能伤着木头的筋骨。刻深点,让海水泡个百年都褪不了色。”
那天下午,船坞里最粗壮的那根主龙骨旁,围了不少人。郑三叔拿着细凿子,屏着气,一点点在龙骨内侧凿下第一个徽记——那是个小小的船锚,凿完了,他用手摸了摸,又用布擦了擦,像在给刚出生的娃娃擦脸。
旁边的年轻工匠问:“三叔,刻这玩意儿有啥用?”
郑三叔直起腰,指着远处的江面:“等这船造好了,开到咱们没去过的地方,人家问这船是谁造的,咱们能说,是大武造的。再看这底下的记号,就知道,是大武的百姓,一起把它托起来的。”
夕阳落下去的时候,工地上的炊烟又升了起来。周明远站在龙骨旁,看着那些刚刻好的徽记在暮色里若隐隐现,忽然觉得这根沉重的木头仿佛有了呼吸。远处传来工匠们哼的小调,调子很旧,词却换了新的:“凿块木头做龙骨,沉在海底不怕苦。银钱聚成江河水,托着大船出远途……”
他知道,这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银子、木料、人心,就像此刻涨潮的江水,正一点点把这艘未来的巨船,托向该去的地方。而那船底的徽记,不仅仅是商户的名声,更是无数人对海洋的念想——那念想,比银子更沉,比龙骨更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