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过后的江南,雾气总带着股沁骨的凉。但江南造船厂的工地上,蒸腾的热气却能把晨雾撕开一道口子——三百多个工匠赤着胳膊,正喊着号子将一根碗口粗的麻绳往高处拽,绳头系着的铁滑车“咯吱”作响,将半丈长的樟木梁缓缓吊向船坞支架。
周明远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,手里攥着被汗水浸软的图纸。这张由二十多个工匠熬了三夜画出的大图,此刻正被风掀起边角,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墨线:主龙骨长十二丈,宽八尺,需用三根完整的铁力木拼接;船身要分十二舱,每舱都得有独立的防水隔板;桅杆分主桅、前桅、后桅,主桅最高处要比岸边的瞭望塔还高出两丈。
“周大人!第一根主龙骨运到了!”
随着一声喊,周明远低头望去。两艘驳船正顺着晨流靠岸,船头并排架着三根黝黑的木料,粗得要三个壮汉才能合抱。这是上个月从琼州运来的铁力木,据说在深山里长了百年,树干直得像被木匠量过,树皮上还沾着南海的红泥。
郑三叔带着几个老木匠迎上去,围着木料转了三圈。他伸出糙手按在木头上,掌心贴了贴,又用指甲刮下点木屑放在鼻尖闻。“是正经的‘沉水铁’,”他朝周明远喊,“你听!”说着举起斧头轻敲,木料发出“咚”的闷响,像远处传来的鼓声。
“好料!”周明远松了口气。这三根木头光是运费就耗了两千两,若有半点瑕疵,他真要愧对朝廷和那些捐钱的商户。
此时工地上已像个被捅开的蜂窝。东边的铁匠炉正“叮叮当当”敲打着铁铆钉,火星溅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瞬间灭成白烟;西边的木匠们正用刨子处理樟木板,刨花卷着香屑飞起来,落得人满身都是;南边的泥瓦匠们在夯船坞的地基,二十多个汉子光着脚踩在黏土里,唱着“夯土要九遍,水浸不塌边”的号子,每一脚都踩出深深的坑。
忽然有人推着独轮车闯进来,车上堆着小山似的麻线。“是徽州来的苎麻!”车把式扯开嗓子喊,“李掌柜说,这是今年新收的头茬麻,浸过桐油,泡十年都不烂!”
负责鞣制船帆的王大娘赶紧迎上去。她带着三十多个妇人,正坐在帆布堆旁搓麻绳,手里的麻线在膝盖上绕来绕去,搓出的绳子又韧又匀。“快卸下来!”她拍着手上的麻屑,“主帆的边绳就等这麻了,得搓得比铜钱还粗,才能经得住海上的狂风。”
周明远沿着跳板走到船坞中央。这里已挖出三丈深的大坑,坑底铺着三层青石板,石板缝里灌了糯米汁拌的石灰,踩上去硬得像石头地。几个工匠正用墨斗在石板上放线,墨线弹出的白痕,正是未来船底的轮廓。
“周大人,您看这位置对不对?”一个年轻工匠举着木尺问。他叫狗子,是郑三叔的徒弟,手上磨出的茧子比师傅的还厚。
周明远蹲下身,对照着图纸量了量。“往前挪三寸,”他指着线痕,“主龙骨的重心要正好落在坞心,不然下水时容易偏。”
狗子赶紧用湿布擦掉旧线,重新弹墨。他鼻尖沾着墨点,却顾不上擦,只盯着线痕念叨:“十二丈长的龙骨,差一寸都不行……”
日头爬到头顶时,工地上飘起了饭香。伙夫老张推着食车过来,车斗里是热气腾腾的糙米饭和腌萝卜,还有两大桶掺了红豆的米汤。工匠们三三两两地围过来,蹲在木料旁扒饭,筷子碰着粗瓷碗“当当”响。
“三叔,您说这船造好后,真能开到波斯去?”狗子啃着萝卜问。他长在江边,最远只见过去高丽的商船,总觉得“跨洋”是说书先生编的故事。
郑三叔喝了口米汤,指着远处的江面:“你当年还说木船能比马车快呢,现在信了吧?”他放下碗,捡起根细木枝在地上画,“这船有十二舱,就算撞了礁石,一舱进水,十一舱还能浮着;主桅挂十二丈的硬帆,顺风时一天能跑百里;最要紧的是那二十门火炮,海盗见了就得躲。”
“真有火炮?”旁边的铁匠刘大锤凑过来,他刚打好一批铁钩,手上还沾着铁渣。
“那还有假,”郑三叔压低声音,“我听监工说,兵部的人下个月就来,要在船身两侧开炮窗。到时候咱们的船,不光能装货,还能打仗!”
刘大锤眼睛亮起来:“那我得把炮座的铁架打结实点,要能扛住火炮的后坐力!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周明远抬头,看见两个骑着快马的人奔来,马鞍上插着“急报”的黄旗。他心里一紧,迎上去时,才发现是苏州知府派来的人。
“周大人,好消息!”信使翻身下马,递过一个木盒,“这是陈万贯老爷托人送来的,说是给工匠们的‘添力钱’。”
打开木盒,里面是五十个沉甸甸的银锭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听闻开工,特送薄礼。望诸位师傅用心,他日船成,陈某备酒以待。”
周明远把银锭分给工匠们,每人手里都捏着块银子。狗子掂了掂,突然往地上啐了口唾沫:“咱拿了人家的钱,就得把活干漂亮!这船要是造不好,我狗子一头撞死在龙骨上!”
“对!造不好就撞死!”工匠们齐声喊起来,声音震得头顶的雾都散了些。
午后的太阳把船坞晒得暖烘烘的。郑三叔指挥着工匠们,开始给主龙骨刷第一遍桐油。这油是用桐籽榨的,掺了松香,刷在木头上,立刻显出深沉的暗红色。三个工匠站在木架上,手里的刷子蘸着油,顺着木纹细细涂抹,油香混着木味,在空气里漫开。
周明远走到船坞边,望着江面上往来的小船。有渔民正撒网,网绳划出的弧线在阳光下闪着光;有货船满载着瓷器驶过,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纹。他忽然想起武锋的话:“江河是家,大海是天下。”
此刻他看着工地上忙碌的身影——郑三叔弓着背检查木料,王大娘带着妇人缝补帆布,刘大锤抡着斧头锻打铁件,狗子趴在地上校准墨线——忽然觉得,这船不是木头、铁、麻线拼起来的,是这些人的手、汗、念想,一点点攒起来的。
暮色降临时,第一根主龙骨终于被稳稳架在了船坞中央。工匠们围着它点燃火把,火光在木头上跳动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堂堂的。郑三叔举起酒壶,往木头上浇了半壶酒,朗声道:“老祖宗说,造船要敬河神。今日咱不敬河神,敬这木头,敬这江水,敬咱们自己——愿这船能载着大武的人,走到天尽头去!”
“走到天尽头去!”
喊声顺着江风飘远,惊起芦苇荡里的水鸟。周明远望着火把映照的龙骨,忽然觉得这十二丈长的木头,像是有了筋骨。它会在未来的日子里,长出船板做的肉,挂上帆布做的衣,架起火炮做的骨血,然后顺着这江水滑入大海,带着这些工匠的体温,去丈量那些从未被脚印踩过的浪。
而此刻工地上的喧嚣,不过是个开始。那些刨花、铁屑、麻线、桐油,正顺着工匠们的手,往一处聚,往一处凝,慢慢长成一艘船的模样——一艘要把大武的名字,刻进万里波涛里的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