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造船厂的船坞里，第一艘远洋大船的龙骨正被工匠们一点点拼接成型，而三十里外的江湾滩涂，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同样在展开——三百名身着藏青色劲装的汉子正列成十排，听着站在高台上的周校尉讲解海图。
“看好这道红线，”周校尉用朱笔在羊皮海图上重重一划，“这是咱们大武近海的暗礁带，春汛时海水涨三尺，暗礁只露半尺，船帆稍不留意就会撞上去。”他指着海图上密密麻麻的黑点，“这些是岛礁，白日里能靠帆影辨认，到了夜里就得看星辰定位。”
台下的汉子们大多是从陆军里挑来的老兵，刀马功夫娴熟，可对着海图上弯弯曲曲的线条却直犯迷糊。有个叫赵虎的壮汉，前几日还在跟人炫耀自己能拉开三石弓，此刻却挠着头问：“校尉，这星星咋还能当路标？万一遇上阴天看不见咋办？”
周校尉早有准备，让人抬来个半人高的铜制仪器，底座刻着刻度，顶端嵌着块放大镜。“这叫‘量天尺’，能测太阳和星辰的高度。阴天时就看船身两侧的‘测深锤’，绳上绑着铅块，刻着尺度，能算出海水深浅，对照海图就能知道船在啥位置。”他亲自演示如何转动仪器，“你们往后每日卯时就得起来练这个，练到闭着眼都能说出星辰方位才算过关。”
体能训练更是磨人。江湾滩涂的泥地里，士兵们正扛着三丈长的木杆模拟桅杆攀爬。木杆顶端系着绳索，要求他们在鼓声里爬上爬下，既要快，又得保持身体平衡。有个叫钱六的士兵脚下打滑，从木杆上摔进泥里，溅起的泥浆糊了满脸，可他连滚带爬地重新抓住木杆，咬着牙往上攀——昨日考核时，有三个爬得最慢的被退回了原部队，谁都不想成为第四个。
“记住，桅杆上的瞭望哨比谁都重要！”负责训练的陈教头拿着鞭子，却不打人，只往木杆上抽，“海上远处来的船，先看到帆顶的是赢家！你们得在摇晃的桅杆上站稳，还得能看清十里外的船是商船还是敌舰，是单桅还是三桅！”
到了午时，滩涂边的临时靶场又响起了炮声。这是专门按远洋大船的火炮比例仿制的小炮，铁制炮管架在木轮上，炮口对着五十步外的稻草人。李炮手正给士兵们演示填装：“先塞火药，再压铅弹，用通条捣实，点火前必须检查炮闩是否扣紧——上月有个新兵没卡紧炮闩，后座力把炮架都掀翻了，胳膊被砸断了三根！”
赵虎试着填装时，手抖得厉害。火药分量得用秤称，多一钱就可能炸膛，少一钱又打不远。他按李炮手说的，用牛角勺舀了三勺火药，刚要往炮口里倒，就被喝止：“慢着！炮膛里的残药清了吗？上次谁忘了清，点火时火星溅进去，差点把整箱火药引爆！”
夕阳西沉时，训练却没停。江面上泊着艘改造过的旧战船，士兵们正练习在摇晃的甲板上列阵。周校尉让人在船两侧绑上石块，让船身故意左摇右晃，模拟海上的风浪。“站稳了！”他站在船头，看着士兵们东倒西歪的样子，“真到了海上，浪头能比船帆还高！你们得在这种时候站稳脚跟，拉弓、拔刀、装炮弹，半点不能含糊！”
有个叫孙七的士兵晕船，刚站了片刻就脸色惨白，扶着船舷直吐。周校尉让人把他扶到舱里，却没让他休息，而是递过去个木桶：“吐够了就接着练。晕船不是病，是练得少！当年我第一次出海，吐得三天起不来床，后来抱着桅杆练了半个月，现在就是在浪尖上也能睡安稳！”
夜里的课程更考验耐心。油灯下，士兵们围坐在海图旁，听老水手讲海上的忌讳：“看到海豚群跟着船走是吉兆，若是遇见成群的海鸟突然惊飞，就得小心前头有暗礁；起雾时不能敲锣打鼓，那会惊了‘海神’——其实是怕雾里的船听见声响却辨不清方向，撞在一块儿。”
赵虎在本子上记着要点，笔尖在“海神”二字上顿了顿。老水手看出他的疑惑，笑道：“咱当兵的不信鬼神，但这些老规矩都是前人用命换的。就说这雾天禁声，前年有艘商船在雾里敲梆子，结果引来三艘海盗船，全船人都没回来。”
训练到第三十日，来了场实战演练。江湾突然升起狼烟，周校尉大喊：“海盗来了！”士兵们立刻各就各位：瞭望哨爬上临时搭建的高杆，炮手头往炮膛里填火药，掌舵的抓着木舵来回转动。赵虎此刻正站在“瞭望台”上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左前方三里，三艘船，挂黑旗！”——那是用渔船假扮的海盗船。
炮声隆隆中，钱六填装的炮弹精准地击中了“海盗船”的桅杆，引来一阵欢呼。可孙七却在摇船时慌了神，没及时调整方向，让“海盗船”靠近了些，被周校尉狠狠瞪了一眼：“记着！海上作战，船的位置比啥都重要！差一丈，炮弹就可能打空！”
演练结束时，月已上中天。士兵们躺在滩涂的草棚里，浑身酸痛却毫无睡意。赵虎摸着自己磨出厚茧的手掌，想起周校尉白日里说的话：“陆军是在地上走，海军是在浪上飞。地上的路看得见，海里的险藏得住。你们现在多流一滴汗，将来在海上就少流一滴血。”
远处的江南造船厂灯火通明，那艘即将完工的远洋大船像一头蛰伏的巨兽，正等着他们驾驭。这些曾经只识刀枪的汉子们，此刻正一点点褪去陆战的印记，让海浪的咸味浸透筋骨——他们知道，用不了多久，自己就会驾着这艘船驶向深蓝，而今夜学到的每一个星位、每一个炮位、每一个口令，都将是护着他们穿越风浪的铠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