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湾的晨雾还没散尽,三艘改装过的中型战船已解开缆绳,船头劈开淡金色的水波,朝着外海缓缓驶去。这是大武海军的首次航海演练,船上载着两百名刚完成基础训练的士兵,周校尉站在旗舰“破浪号”的甲板上,望着逐渐远去的岸线,手里攥着的演练章程已被海风掀得发卷。
“升半帆!”周校尉一声令下,桅杆上的士兵们立刻拉动绳索。昨日在陆地上练了百遍的动作,到了摇晃的甲板上却变了模样——有个叫王二的士兵脚下一滑,手里的绳索脱手,帆布“哗啦”一声荡开,差点撞翻旁边的瞭望台。“稳住!”经验老道的老水手吴伯几步上前,抓住绳索往回一拽,同时喝道,“帆角要顺着风向调,船晃得厉害就先把脚钉在甲板的凹槽里!”
王二脸涨得通红,重新抓紧绳索时,指节都泛了白。他身旁的赵虎却已找到窍门,左脚踩进甲板的防滑槽,右手拉绳时借着船身摇晃的力道顺势发力,帆布被稳稳地升到一半。“这就对了,”吴伯赞许地点点头,“在海上干活,得学会跟船‘搭伙’,它晃你就借劲,硬顶是要吃亏的。”
船队驶出十里后,周校尉突然下令:“测水深!”钱六抱着测深锤跑到船舷边,铅块系着的麻绳上每隔一尺就打了个结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铅块往海里一抛,麻绳“嗖嗖”地往下滑。待绳子不再动时,他赶紧抓住绳头往上拉,嘴里数着绳结:“一丈二,一丈三……”等铅块被拽上来,他又仔细看了看铅块底部的牛油——上面沾着些细沙和碎贝壳。“回校尉,水深三丈五,海底是泥沙底!”
“记下来,”周校尉拿着海图对照,“这里离咱们标记的暗礁区还有两里,泥沙底说明水下平坦,继续往前。”他转头对围观的士兵们说,“测水深不光是怕撞礁,看牛油上的东西还能知道海底是泥是石,石底多暗礁,沙底好下锚,这些都得刻在脑子里。”
午时刚过,海面上突然起了阵风,原本平稳的海面翻起细碎的浪花。“各船注意,演练转向!”周校尉的令旗在空中划出弧线。“破浪号”的舵手老李双手紧握木舵,大喝一声:“左满舵!”船身猛地向右倾斜,甲板上没抓稳的士兵顿时东倒西歪,有个新兵手里的木桨“扑通”一声掉进海里。
“别慌!”老李脚下像生了根,任凭船身倾斜,双手始终稳稳地控制着舵盘,“风从左舷来,转向时船身要压着风走,舵打太急会翻船,太慢又转不过来!”他边说边演示,木舵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灵性,船身渐渐平稳地转了个弯,与另外两艘船形成品字形。
赵虎趴在船舷边,看着船尾激起的白浪,突然明白周校尉为何总说“船比马难驯”。战马听话,给一鞭就往前冲,可这船却像个有脾气的活物,风、浪、水流都能让它变卦,非得摸透了性子才能驾驭。
傍晚时分,演练进入最关键的一环——夜航。太阳刚沉入海面,吴伯就领着士兵们在甲板上辨认星辰。“看到那七颗连成斗形的星没?那是北斗,斗柄指东就是春,指南就是夏,夜里辨方向全靠它。”他指着头顶的星空,“再看那颗最亮的,那是启明星,不管啥时候,它总在东边。”
孙七仰头看了半晌,却只觉得星星都长得一样,急得直搓手。吴伯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些磨得光滑的石子,他把石子摆成北斗的形状:“先在地上认熟了,到了天上才不会晕。”正说着,周校尉突然让人熄了船上的灯笼,顿时,甲板上只剩下星光和海浪声。
“现在,各船保持半里距离,靠灯笼信号联络。”周校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很快,右侧的“逐波号”亮起一盏红灯,这是“一切正常”的信号;左侧的“踏浪号”则闪了三下绿灯,代表“需要确认方位”。赵虎握着信号灯的手有些抖,吴伯在他耳边说:“别怕,记住灯语口诀:红常绿问黄危险,三短两长是求救。”
夜里的风浪渐渐大了起来,船身摇晃得比白天厉害。有士兵开始晕船,趴在船舷边呕吐,周校尉却没让他们回舱,只让人递过去些姜片:“吐够了就接着练瞭望,真到了打仗的时候,难道风浪大就不打仗了?”他自己也站在摇晃的甲板上,手里拿着罗盘,每隔一刻钟就报一次方位,声音在风声浪涛里格外清晰。
次日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照在“破浪号”的甲板上时,士兵们正围着刚打捞上来的渔网。网里有几条银光闪闪的海鱼,还有些不知名的贝壳。“这些贝壳叫砗磲,”吴伯捡起一个巴掌大的贝壳,“在深海里长几十年才能这么大,看见它就知道离岸边远了。”赵虎摸着贝壳坚硬的外壳,突然觉得这片昨天还让他胆战心惊的大海,好像多了几分亲切。
返航时,周校尉让三艘船演练了编队航行。“破浪号”在前领航,“逐波号”和“踏浪号”分别护在左右,保持着五十步的距离。船帆在阳光下连成一片白色的帆影,船桨入水的声音整齐划一。有艘路过的商船见了,船上的商人站在船头惊叹:“大武啥时候有这么齐整的船队了?”
船靠岸时,士兵们的靴子踩在坚实的土地上,却总觉得脚下有些发飘,像是还在船上摇晃。赵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甲板的防滑槽在鞋底留下的印记还没磨掉。周校尉站在码头上,看着这群晒得黝黑、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士兵,突然提高了声音:“记住这次出海的感觉!下次,咱们要驾着更大的船,走得更远!”
远处的江南造船厂,第一艘远洋大船的船帆已开始缝制,雪白的帆布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而这些刚从演练场上下来的士兵们,此刻正拍着彼此身上的海盐,眼里映着海的颜色——他们知道,用不了多久,那艘更大的船就会载着他们,真正驶入这片既危险又充满希望的深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