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造船厂的夯土声从初春延续到仲夏，第一艘远洋大船“镇涛号”的主桅杆已如利剑般刺破云层，工匠们正忙着给甲板镶嵌最后一块防腐木板时，船厂西侧的空地上，新的夯歌又响了起来。这是第二艘船的龙骨奠基仪式，比起半年前“镇涛号”开工时的手忙脚乱，此刻的工匠们脸上多了几分笃定。
“先量基线！”老匠头周显明蹲在刚夯实的泥地上，手里的墨斗“啪”地弹出一道直线。半年前造“镇涛号”时，光是确定龙骨的水平基线就折腾了三天——木桩打深了会陷，打浅了会歪，最后还是用十二块青石垒成台架才稳住。而现在，他们直接在地面下埋了三层松木，松木间灌满桐油石灰，踩上去纹丝不动。
“周师傅，您看这根铁梨木成不？”两个年轻工匠扛着根碗口粗的木料过来。这木料是从岭南运来的，表皮泛着深褐色的光泽，周显明用指甲划了划，只留下道浅痕。“比‘镇涛号’那根强多了。”他摸着木料上的纹路，“上次那根有三处结疤，咱们得在旁边加三道辅梁，这根顺直，省两道工序。”
不远处的工棚里，十几个工匠正围着新画的图纸争论。图纸上的船体侧面多了几道倾斜的线条，这是学徒李三柱提的建议。“镇涛号”的船舷是垂直的，上次试航时发现，遇到侧风容易晃，李三柱照着河里的鱼梭子画了个斜角，说这样能“分水”。周显明没直接否定，而是让他做了个小木船模型，在水缸里试验了二十天——斜角船舷确实稳当，这才加到新图纸上。
“钉龙骨喽！”随着周显明一声喊，八名壮汉用粗麻绳套住铁梨木，慢慢往基线木架上抬。“镇涛号”钉龙骨时，因为没算准重心，木料刚抬到半空就往侧歪，砸坏了两张刨子。这次他们在木架两侧加了滑轮，绳子一头拴在架上，一头由四个人牵着，木料稳稳当当落在基线中央，连周显明手里的烟袋锅都没抖一下。
最热闹的要数锻铁棚。“叮叮当当”的打铁声比“镇涛号”时密了三倍，铁匠张猛正抡着大锤锻打船钉。上次造“镇涛号”，船钉用的是熟铁，海水泡了俩月就锈得厉害，拆下来时一碰就断。这次他们在铁里掺了些从西域换来的“胆矾”，打出来的钉子泛着青黑色，张猛拿海水泡了个把月，捞出来擦一擦照样发亮。“瞧见没？”他举着新钉子给学徒看，“这叫‘水不烂’，往后船板就靠它咬紧了。”
中午歇工时，工匠们蹲在树荫下吃饭，碗里是糙米饭配咸鱼。李三柱啃着窝头，忽然指着“镇涛号”那边笑：“你们看，王师傅又在补缝呢。”众人抬头望去，果然见王师傅正蹲在“镇涛号”的船底，往木板缝隙里塞麻絮。“镇涛号”拼船板时，没算好木板的热胀冷缩，天热了缝就窄，天冷了缝就宽，光是补缝就费了二十斤桐油灰。这次新船的船板，周显明让人先在水里泡了半个月，泡透了再刨平，缝隙比“镇涛号”匀整多了。
“说起来，上次铺甲板才叫险。”张猛放下碗，摸了摸胳膊上的疤，“那块十二丈长的甲板木，吊到半空绳子断了，差点砸着人。”这次他们换了新拧的麻绳，还在起吊架上装了个“坠子”——就是块带滑轮的铁块，绳子要是松了，坠子能自动卡住。李三柱凑过来：“周师傅说，这次还要在船底装‘分水龙’呢。”所谓“分水龙”，是块弧形的铁板，装在船首下方，能减少水的阻力，这是他们从渔民的小船上学来的巧思。
下午开工，周显明带着人给龙骨钻孔。“镇涛号”的孔是用凿子凿的，大小不一，螺栓穿进去晃荡。这次他们做了个新家伙——一根带刻度的铁钻，一头安在木架上，另一头由两个人推着转，钻出来的孔深浅一致，螺栓拧进去严丝合缝。“照这进度，下个月就能上肋骨了。”周显明看着整齐的钻孔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。
夕阳西下时，船厂的炊烟和熔铁炉的青烟缠在一起。“镇涛号”的桅杆上，工匠们正在挂试航用的灯笼，而新船的龙骨已在暮色里显出遒劲的轮廓。周显明走到两船之间，摸了摸“镇涛号”粗糙的船身，又拍了拍新船光滑的龙骨，忽然觉得这两艘船像一对兄弟——哥哥带着一身伤痕，却为弟弟蹚出了平坦的路。
夜里，李三柱在工棚的油灯下画着船帆的图纸。他记得“镇涛号”的帆太沉，升一次要八个人，这次他想把帆分成上下两截，用滑轮组带动，四个人就能搞定。窗外，张猛还在锻铁棚里忙，火星子溅在地上，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
天快亮时，周显明被一阵“嘎吱”声惊醒，出门一看，是工匠们在给新船的龙骨刷第一道桐油。油刷过的木料变成深褐色，在晨雾里像条刚睡醒的巨鲸。周显明摸出烟袋，看着东边的天慢慢亮起来，心里忽然很踏实——他知道，用不了多久，这片江面上就会并排浮起两艘大船，它们会一起扬起帆，带着大武的旗帜，往更深的海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