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船坞的木栅栏,李三郎的布鞋就已经踩在了湿漉漉的青石板上。他手里攥着三张叠得边角发皱的麻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昨日试航时三十七个工匠的口述记录,墨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,却每一笔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都到齐了?”他转身时,二十多个工匠已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站定。掌墨师王铁山怀里抱着半截船模,那是按新船比例缩小的样品,主桅杆旁还插着三根细竹片,分别标记着昨日试航时断裂的位置。
“三郎师傅,您说吧。”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前凑了凑,他是负责锻造船钉的张铁匠,昨日亲眼看着右舷第三排船钉被巨浪拍得微微翘起,此刻粗粝的手掌还在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铁锤。
李三郎将麻纸在木桩上铺开,指尖先点在最顶端的字迹上:“昨日未时三刻,风速七级,船身侧倾达两尺三寸时,后桅横桁与主杆连接处出现裂纹。王师傅,您怎么看?”
王铁山把船模往木桌上一放,用手指捏住那根代表后桅的竹片轻轻晃动:“问题出在榫卯角度。咱们原先按内河船的规矩,横桁与主杆夹角取六十度,可海面上浪涌是上下颠,不是内河的左右晃。我琢磨着,得改成四十五度,再在接合处加三道铁箍,用燕尾榫嵌进去,这样既能卸力,又能抗住纵向冲击。”
“铁箍得用熟铁锻打,”张铁匠立刻接话,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,“我这就回炉房,把铁料烧到发白,趁热捶打时掺三分锡,韧劲儿能增三成。不过得给我三天,这活儿急不得,火候差一丝都不成。”
李三郎点头记下,指尖滑向下一行:“还有船底吃水线以上的舱板,昨日返航时发现第五块到第八块接缝处渗水。老刘,你是老木匠,给说道说道。”
被点名的老刘蹲下身,从脚边布袋里掏出几块刨花,摆成船板拼接的模样:“是我大意了。原先用的是平口对接,想着省木料,可海水里泡久了,木板发胀会把缝隙撑死。谁成想试航时船身一颠,木板相互摩擦反倒磨出了细缝。”他抓起两块刨花,错开半寸叠在一起,“得改成企口拼接,像这样高低咬合,再抹上桐油和麻丝调的腻子,保准滴水不漏。只是这样一来,得多费两丈木料。”
“木料我去库房领,”李三郎当即拍板,“宁可多费料,也不能让船带着隐患下水。”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负责船帆的赵裁缝身上,“赵师傅,昨日那面主帆,是不是在顶风时有点兜不住?”
赵裁缝脸一红,赶紧解释:“是我算错了帆骨的间距。原先按方形帆的尺寸来的,可咱们这船要走远洋,得用三角帆才灵活。我连夜改了图纸,把帆骨从十二根加到十五根,每根之间缩三寸,这样风大时能顺着骨缝泄点力,风小时又能兜得更满。还有那帆布,得用双层的,边缘再缝上三道麻绳加固。”
“帆布我去协调染坊,”旁边一个年轻工匠插话,他是负责采买物料的小陈,“昨日看那帆布的经纬线还是疏了,我记得城西张记布庄有批从苏杭运过来的细棉布,织得比咱们现在用的密三成,就是价钱贵点……”
“贵也得用!”李三郎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这船是要载着弟兄们跨重洋的,半点含糊不得。你现在就去,多买十匹备着,不够再去账房支银子。”
正说着,负责船舵的老周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泥地里画着什么。众人凑过去一看,是个船舵的剖面图。“昨日试航,我发现这舵杆转起来太沉,”老周指着图上的凹槽,“是这里的铜套磨得不够光滑,得重新车一遍,再抹上牛油和石墨的混合物,润滑又耐磨。还有这舵叶,得再加两根铁条当筋,昨日转向时我总觉得有点软,怕经不起大风浪。”
日头渐渐升高,凉棚下的影子越缩越短。工匠们你一言我一语,把试航时的细节掰开揉碎了琢磨。有人发现锚链的链环衔接处容易卡泥,提议在每个环上钻个小孔排水;有人觉得甲板上的防滑纹太浅,得重新凿深半寸;还有人想起桅杆顶部的瞭望台没有护栏,当即决定加一圈半人高的木栏,再钉上结实的藤网。
李三郎手里的麻纸很快记满了字,连边缘都写得密密麻麻。他数了数,大大小小的改进方案竟有五十六项。当他把最后一项“舱内隔板加设暗榫,防止货物晃动撞坏船板”记下来时,喉咙已经干得发紧。
“都记清楚了?”他把麻纸叠好揣进怀里,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汗水浸湿的脸,“王师傅带三个木匠改桅杆和舱板,张铁匠领人锻铁箍和锚链,赵师傅负责船帆和帆布,老周修舵杆,小陈采买物料,剩下的人跟我去检查所有船钉……”
“等等!”王铁山突然喊住他,指着船模尾部,“还有尾舱的排水孔,昨日我看那木塞太松,得换成铜制的阀门,拧起来既严实又省力。”
李三郎眼睛一亮,赶紧补上这一条:“好!就用铜阀门,让铜匠铺今日就赶工。”
吩咐完毕,工匠们纷纷起身,抄起家伙往各自的工段走去。张铁匠的铁锤率先在锻炉房响起,“叮叮当当”的声浪撞在船坞的木板墙上,又反弹回来,震得人心里发烫。王铁山已经爬上脚手架,正拿着墨斗在桅杆上放线,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闪着银光。赵裁缝抱着新裁的帆布往晾晒场跑,裙裾被风掀起,像一面小小的船帆。
李三郎站在船坞中央,望着那艘被拆解了部分帆具的新船。此刻它还带着试航后的疲惫,却已在工匠们的手底下慢慢显露出新的筋骨。他知道,这五十六项改进,每一项都连着海上的风浪,连着船上人的性命。
远处传来几声海鸥的鸣叫,李三郎抬手抹了把汗,转身走向工具箱。那里有他磨得锃亮的凿子和刨子,正等着和他一起,把这船一点点打磨成能劈开万里波涛的利器。船坞里的声响越来越密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,在晨光里朝着大海的方向蔓延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