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清晨,船坞里弥漫着桐油与新木的混合气息。李三郎踩着露水登上跳板时,主桅杆顶端的三角帆正被工匠们缓缓升起,帆布在晨风中舒展的声响,像极了初生海鸟振翅的动静。
“赵师傅,绳扣再紧三分!”他仰头喊道。赵裁缝正站在中层瞭望台上,手里攥着三根不同颜色的麻绳——红色标记主帆受力点,蓝色对应侧帆调节绳,黄色则是紧急收帆时的备用索。听见喊话,她将红色麻绳在羊角桩上多绕了半圈,指尖在帆布边缘划过,那里用三层棉线密密缝缀的补强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“三郎师傅,您看这角度成不?”王铁山的声音从船尾传来。他正蹲在舵盘旁,盯着新换的铜制阀门,阀门上刻着的刻度被磨得发亮,每转动一格,尾舱排水孔便会发出细微的“咔嗒”声。李三郎走过去时,见老周正用牛油擦拭舵杆,新车削的铜套光滑如镜,转动时竟听不到半分滞涩的声响。
“试航时辰定在巳时,”李三郎看了眼日头,“张铁匠那边的铁箍都装上了?”
“早妥了!”张铁匠从甲板下钻出来,脸上还沾着铁屑,他指着主桅杆与横桁的连接处,三道黝黑的铁箍紧紧嵌在燕尾榫外,接口处的缝隙被铁水浇得严丝合缝,“我让徒弟们用大锤敲了整整两个时辰,半点松动都没有。”
说话间,小陈领着两个染坊的伙计扛着布匹走来,新帆布被卷成粗壮的筒状,解开时能看见经纬线间细密的纹路。“张记布庄的细棉布,”小陈抹了把汗,“我让他们加了桑皮纸夹层,防水性比原先强多了。赵师傅说要裁成备用帆,我这就送去缝纫棚。”
李三郎点头时,眼角瞥见几个木匠正蹲在舱板上,用凿子细细修整企口拼接的凹槽。老刘手里拿着桐油腻子,往拼接处的缝隙里一点点填抹,腻子里掺着的麻丝被捻得极细,像春蚕吐出的银丝。“这活儿得慢工出细活,”老刘头也不抬,“昨日我试了块废料,泡在海水里三个时辰,半点水迹都没渗过去。”
巳时的钟声刚过,船坞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负责监工的周主事带着三个经验老道的水手赶来,他们常年在近海行船,最懂看风辨浪。周主事登上甲板,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船身,指尖在重新凿深的防滑纹上划了划:“李师傅,听说改了五十多处?”
“五十六处,”李三郎递过记录册,“小到锚链的排水孔,大到桅杆的榫卯角度,都按试航反馈改了。”
周主事翻着册子,忽然指着其中一页:“尾舱加了暗榫?”
“是,”李三郎领着他往船舱走,推开舱门,只见原本平整的隔板上多了数道隐蔽的凹槽,“货物晃动时,暗榫会自动卡进凹槽,就算遇到巨浪,也能护住舱板不被撞裂。”他伸手扳动隔板侧面的机关,只听“咔”的一声,暗榫从槽内弹出,牢牢顶住对面的木柱。
周主事点点头,转身登上船头。此时海风渐起,东南风约莫四级,正是试航的好时机。他接过水手递来的测风旗,旗子在风中展开,露出明黄的底色:“升主帆,测侧倾角度!”
赵裁缝听见指令,将红色主帆绳猛地拽紧。三角帆在风里“啪”地绷紧,船身微微前倾,原本略显沉重的船头竟轻快地抬了起来。李三郎盯着桅杆旁悬挂的铅垂线,线端的铜坠在刻度盘上稳稳停在一尺八寸——比上次试航时少了五寸,意味着侧倾幅度明显减小。
“好!”周主事赞了声,“再试顶风转向!”
老周握住舵盘,手腕轻转。新涂的牛油让舵杆异常顺滑,他只稍用力,船身便灵巧地调转方向。主帆在逆风里鼓胀起来,十五根帆骨将帆布撑得恰到好处,既没有被风撕裂的迹象,又能借力推动船身前行。赵裁缝站在瞭望台上数着帆骨的震颤频率,比上次试航时稳定了足有一半。
“降半帆,测船底密封性!”周主事的声音带着笑意。张铁匠早已拎着木桶等在船舷边,他将海水泼向舱板接缝处,老刘和几个木匠蹲在下方仔细查看。半晌,老刘抬头喊道:“滴水不漏!企口拼接果然顶用!”
船坞外的码头上,闻讯赶来的船主们看得直点头。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嗓门最大:“李师傅,这船改得比我那艘海鳅船还灵便!下个月去琉球,我就租这艘了!”
李三郎刚要回话,忽然听见“铛”的一声脆响。张铁匠正用小锤敲打锚链的新钻小孔,海水顺着孔洞汩汩流出,把链环上的淤泥冲得干干净净。“您瞧,”张铁匠得意地扬着锤子,“就算在浅滩搁了浅,这孔也能把链环里的泥沙排净,省得生锈卡壳。”
日头升到头顶时,试航的各项指标都已测完。周主事在记录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,递给李三郎:“侧倾角度减少两成,转向灵活性提高三成,密封性满分——这船,能出海了。”
工匠们爆发出一阵欢呼。赵裁缝把备用帆布叠得整整齐齐,老刘用布擦着他的凿子,张铁匠的徒弟们正把工具往木箱里装。李三郎望着船帆在风里舒展的模样,忽然想起三日前众人围在凉棚下争论的场景,那些被汗水洇湿的麻纸,那些在泥地上画满的图纸,此刻都化作了这艘船的筋骨。
“明日开始装货,”周主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后日辰时,正式出航。”
夕阳西下时,船坞里的工匠们陆续散去。李三郎最后一个离开,他绕着船身走了一圈,检查着每一处改进的细节。主桅杆上的铁箍在余晖里泛着暖光,舱板接缝处的桐油腻子结成了坚硬的壳,舵盘上的铜阀门刻度清晰如新。
海风穿过船帆,发出呜呜的轻响,像是在跟他道别,又像是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远航。李三郎弯腰拾起地上的一块碎木片,扔进旁边的水桶里。水面荡起的涟漪里,映着桅杆的影子,直指向翻涌着晚霞的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