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清晨,阿武的呼喊声刺破了甲板的宁静:“陆地!看见陆地了!”
沈工匠攥着舵盘的手猛地一紧,抬头望去。晨曦中,一道青灰色的海岸线正从海平面升起,像被水墨晕染开的剪影。周伯快步登上瞭望塔,望远镜里的景象越来越清晰——成片的棕榈树沿着海岸排列,白色的沙滩像条银带,远处隐约能看到错落的茅草屋。
“是吕宋岛的三宝港。”周伯下来时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,“比海图上标的还要热闹。”
“破浪号”渐渐靠近港口,沈工匠才发现这里远比想象中繁华。港湾里停泊着十几艘不同样式的船,有挂着三角帆的本地渔船,也有船体宽大的西洋商船,桅杆上飘着五颜六色的旗帜。岸边挤满了人,皮肤黝黑的本地人裹着彩色纱笼,高鼻梁的西洋商人穿着束腰外套,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——竟是从大武城来的行脚商,正踮着脚朝他们挥手。
“抛锚!”周伯一声令下,沉重的铁锚带着铁链坠入海中,溅起巨大的水花。很快,几个穿着官服的本地人划着小艇靠过来,为首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人,用生硬的官话问道:“来者何人?有无通关文牒?”
沈工匠连忙取出李巡抚签发的文书。那人接过翻看片刻,又指了指船上的货物,示意要查验。周伯早有准备,让人搬下两箱样品——一箱是绣着牡丹的丝绸,一箱是封装好的龙井。络腮胡摸了摸丝绸的质地,又闻了闻茶叶,脸上露出笑容,用官话说道:“大武来的商队?欢迎欢迎!跟我来,岸上已备好库房。”
小艇在前面引路,“破浪号”缓缓驶入内港。沈工匠站在船头,好奇地打量着四周。岸边的市集已经热闹起来,竹编的摊位上摆着金灿灿的芒果、红得发紫的山竹,还有从未见过的海鱼,被渔民用棕榈叶串着叫卖。几个本地孩童追着小艇跑,手里挥着色彩斑斓的贝壳,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方言。
“这些贝壳在本地不值钱,到了咱们那儿,能当稀罕物卖。”周伯走过来,笑着说,“当年我随船来的时候,就用一块碎银换了满满一筐,回去给孩子们当玩意儿。”
库房在市集尽头,是用珊瑚石砌成的,屋顶铺着厚厚的棕榈叶,既防潮又通风。络腮胡自称是港口的管事,名叫阿吉,他指挥着本地劳工帮忙卸货,又热情地说:“今晚城主设宴,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。咱们吕宋岛,最敬重有胆识的商人!”
沈工匠让老陈清点货物,自己则带着周伯和阿武在市集上闲逛。走到一个摊位前,他被一堆晶莹剔透的珠子吸引了——那些珠子呈粉白色,里面像藏着月光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这是珍珠?”沈工匠拿起一颗,入手温润。摊主是个本地妇人,用手势比划着,又指了指远处的海面。阿武突然想起什么,说道:“我爹说过,吕宋岛附近的海里有种大蚌,能产出这种珍珠,叫‘月明珠’,在咱们那儿能卖上高价。”
周伯接过珠子仔细看了看,点点头:“确实是好东西。问问她怎么卖。”
比划了半天,才弄明白一串十颗的月明珠要换两匹丝绸。沈工匠觉得划算,当即让阿武去船上取来丝绸,换了五串珍珠。妇人高兴得合不拢嘴,又额外送了他们几个彩色的珊瑚枝。
正走着,突然听到一阵争执声。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穿长衫的大武商人正和西洋商人吵架,周围围了不少人。沈工匠挤进去一看,那大武商人竟是王会长的远房侄子王启,他这次是跟着别的商队来的。
“你们这些红毛鬼,竟敢克扣我的货款!”王启气得脸红脖子粗,手里攥着张银票,“说好的一箱瓷器换五十两银,现在只给三十两,当我好欺负吗?”
西洋商人操着生硬的官话,指了指箱子里的瓷器:“有裂痕,不值钱。”
沈工匠上前一看,那些瓷器确实有几处细微的裂痕,想必是运输途中颠簸所致。王启却不依不饶:“海上行船哪有不磕碰的?你们分明是故意压价!”
眼看就要动手,周伯连忙拦住王启:“王贤侄,别冲动。”他转向西洋商人,指着“破浪号”的方向说,“我们船上有新到的瓷器,完好无损,若是需要,按市价给你,如何?”
西洋商人打量着周伯,又看了看远处的“破浪号”,那船的气派确实比普通货船强得多。他犹豫片刻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带我去看看。”
回到船上,沈工匠让人打开一箱瓷器。里面的青花瓷碗胎质细腻,釉色明亮,画的是“松鹤延年”图,正是大武城最好的瓷窑出品。西洋商人拿起一个,翻来覆去地看,连连点头:“好货!五十两一箱,我要二十箱!”
王启看得目瞪口呆,喃喃道:“同样是瓷器,怎么你们的就……”
沈工匠笑着解释:“我们在货舱里垫了三层稻草,每层之间用木板隔开,还在箱子四角加了弹簧片防震,所以几乎没破损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王贤侄,做生意不光靠货物好,还得懂怎么护着货物。”
王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最后拱手道:“沈师傅教训的是,晚辈受教了。”
傍晚时分,阿吉来请他们去赴宴。城主的府邸在小山丘上,是座中西合璧的建筑,既有本地风格的茅草屋顶,又有西洋式的廊柱。宴席上摆满了新奇的菜肴:烤得金黄的椰子蟹、用酸果调味的鱼汤、裹着蜂蜜的烤香蕉,还有一种透明的酒,喝起来像果汁,后劲却极大。
城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留着花白的长胡子,据说祖上是大武人。他举杯说道:“欢迎各位来吕宋岛!我们这里有珍珠、香料、木材,就缺你们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。希望以后能常来常往,互通有无!”
众人纷纷举杯响应。席间,沈工匠向城主请教南洋的商路,城主告诉他,往南走三千里,有个婆罗洲,那里盛产沉香,价格比吕宋岛便宜一半,但岛上有土著部落,外人很难靠近。
“若是能和他们做上生意,利润能翻好几倍。”城主捋着胡子说,“只是前年有个商队去了,再也没回来,之后就没人敢去了。”
沈工匠心里一动,默默记下了婆罗洲的位置。
宴席散后,众人踏着月光回港口。阿武喝了点那透明的酒,脸红红的,兴奋地说:“沈师傅,咱们真的到南洋了!我爹要是知道,肯定会高兴的。”
周伯也难得有些感慨:“想当年我第一次来,连个正经的码头都没有,卸货全靠人力。现在不一样了,到处都是商机。”
沈工匠望着港湾里的灯火,那些来自不同国家的船只安静地泊在水面上,像一颗颗镶嵌在黑夜里的宝石。他知道,“破浪号”的使命不只是把货物卖出去,更要把新的商路带回去。
“明天开始卸货、进货。”沈工匠对周伯说,“多收些月明珠和香料,再打听打听婆罗洲的情况。”
周伯点点头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回到船上,沈工匠躺在甲板上,看着和大武城不一样的星空。这里的星星更亮,更密,仿佛伸手就能摘到。他想起出发前李巡抚的嘱托,想起沈师母的平安符,想起船坞里工匠们的笑脸。
这一路,有风暴,有海盗,有惊喜,有收获。但他知道,这还不是终点。
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,轻柔得像摇篮曲。“破浪号”轻轻摇晃着,仿佛也在享受这难得的安宁。沈工匠闭上眼睛,嘴角带着笑意——明天,又是新的航程。